太湖,洞庭西山。
这里号称有七十二峰,峰峰相连,岛岛相望,水道错综复杂如迷宫。主岛西山之上,有座废弃的道观,年久失修,墙垣倾颓,但在今夜,观内却灯火通明。
正殿里,十几个人围坐在篝火旁。火光照亮一张张阴沉的脸,也照亮了地上摊开的一幅巨大舆图——江南十三州的山川河流、城郭关隘,皆在其上。
坐在上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半旧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束起,面皮焦黄,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他便是“清流社”激进派的首领,人称“九爷”。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在太湖经营二十年,根基深厚,手下有船队、私兵,甚至还有一支水鬼队,专门在水下行事。
“都到齐了?”九爷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左手边一个疤脸汉子拱手:“回九爷,除了江宁的方孝节,都到了。”
右手边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皱眉:“方孝节怎么还没来?明天就是腊月廿八,军械交接的大事,他身为江南士林领袖,怎能缺席?”
九爷摆摆手:“他被郑居中看住了,来不了。不过无妨,他的任务本来就是在诗会上稳住那些书生,不来这里也罢。”
文士还想说什么,被九爷的眼神制止了。
“说正事。”九爷的手指敲在舆图的江宁位置上,“腊月廿八,子时,六艘船分三路。一路到郑居中别院,一路到江宁军营,一路到城南粮仓。这三处拿下,江宁城就在我们掌中。”
疤脸汉子兴奋道:“九爷,咱们准备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等拿下江宁,整个江南……”
“急什么?”九爷冷冷道,“拿下江宁只是第一步。浙东裘日新已经反了,朝廷焦头烂额,这正是咱们趁势而起的好机会。但光靠咱们,还不够。”
他看向文士:“董先生,北边来的人,怎么说?”
文士姓董,是“清流社”里的军师,专司联络各方势力。他捋了捋山羊胡,慢条斯理道:“北边那位说了,只要咱们在江南闹出足够大的动静,牵制朝廷兵力,他们就会在南下。到时候,江南江北,里应外合……”
他没说完,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北边那位,指的是正在崛起的金国。虽然现在还在与辽国交战,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辽国覆灭只是时间问题。等金国灭了辽,下一个目标就是大宋。
“引金人南下?”一个年轻些的头目忍不住道,“九爷,这……这可是引狼入室啊!金人凶残,若真让他们进了江南,咱们……”
“怕什么?”疤脸汉子打断他,“金人来了,也是跟朝廷打。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来收拾残局。这叫驱虎吞狼,懂不懂?”
“可是……”
“没有可是。”九爷一锤定音,“这大宋已经烂到根子里了,皇帝昏庸,权臣当道,百姓苦不堪言。咱们不起事,也会有别人起事。与其让那些泥腿子得了天下,不如咱们自己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湖面:“江南富庶,鱼米之乡,凭什么让那些汴京的蛀虫糟蹋?咱们‘清流社’经营百年,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有朝一日,改天换地,建立一个新秩序?”
这番话煽动性极强,在座不少人都露出狂热的神色。
唯有董先生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董先生有话要说?”九爷瞥了他一眼。
董先生沉吟片刻,缓缓道:“九爷,计划虽好,但变数太多。第一,郑居中这人不可靠。他虽是王黼的人,但贪得无厌,会不会拿了军械就翻脸?第二,方孝节那边,他能稳住江南士林吗?那些读书人虽然迂腐,但在地方上影响力不小。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陈砚秋。”
这个名字一出,殿内气氛为之一凝。
“陈砚秋怎么了?”疤脸汉子不屑道,“一个寒门状元,手无缚鸡之力,能掀起什么浪?”
“你别小看他。”董先生正色道,“此人虽然官职不高,但在江南半年,查案卷、纠弊政、惩贪吏,颇得民心。更重要的是,他背后有赵明烛,甚至可能……有简王。”
“那又如何?”九爷冷笑,“赵明烛还在汴京,简王一个闲散王爷,能做什么?至于陈砚秋,他儿子还在郑居中手里,翻不了天。”
“可万一……”董先生忧心忡忡,“我总觉得,陈砚秋不会这么容易屈服。他上午去见了郑居中,态度不明。郑居中让他写《赏梅赋》,他答应了,但以他的性子,岂会真心为郑居中歌功颂德?”
九爷沉默了。
他其实也有同样的担忧。陈砚秋这个人,他研究过,看似文弱,骨子里却有一股宁折不弯的倔劲。这种人,要么不为敌,要么……就必须斩草除根。
“那依先生之见?”他问。
“趁早除掉。”董先生眼中闪过寒光,“腊月廿八诗会,是最好的机会。陈砚秋若去,就让他在诗会上‘暴病而亡’。若不去,就让郑居中以抗命为由,当场格杀。总之,这个人,留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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