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铜鹤香炉里,沉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顺着窗缝溜出去,撞上漫天飞雪,瞬间凝成细碎的冰碴。马秀英坐在铺着白狐裘的紫檀木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的暗纹——那是她嫁给朱元璋的第三年,他亲手为她绣的缠枝莲,针脚歪歪扭扭,却比眼下满宫的绫罗绸缎都让人心安。
“娘娘,苏州来的密信。”刘姑姑将一张揉皱的信纸递过来,袖口的银镯子在烛火下闪着冷光。她是三天前被从慎刑司放回来的,脸上还带着未消的青紫,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像极了马秀英当年在濠州城见到的那些死士。
马秀英展开信纸,墨迹被泪水洇得发花,“船坞被抄”“兄长入狱”几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她忽然想起今早去养心殿时,李萱鬓边那支赤金步摇——那步摇的样式,和她压在妆匣最底下的那支几乎一样,只是她的那支,是当年朱元璋用第一个月的军饷给她买的,如今珠子早就掉光了。
“刘姑姑,”马秀英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着麻纸,发出细碎的声响,“你说,皇上是不是早就忘了濠州城的雪?”那年冬天,她把自己的棉袄拆了,给他做了件坎肩,他却笑着说“秀英的手比炭火还暖”。
刘姑姑的眼神闪了闪,往窗外瞥了一眼——雪地里立着两个锦衣卫,是朱元璋派来“保护”坤宁宫的。她垂下眼睑,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徐大人那边传来消息,说李姑娘昨夜去了东宫,教太子认了些……奇怪的草药。”
马秀英的指尖猛地一颤,燃着的信纸落在手背上,烫出个红印也没察觉。她当然知道那些草药——其中有种叫“断魂草”的,晒干了混在熏香里,能让人夜夜噩梦,状似中邪。前世朱雄英就是这样没的,她到死都记得那孩子临终前指着床顶的幔帐,说“有黑影在笑”。
“她敢!”马秀英猛地站起来,凤钗撞在屏风上,发出刺耳的响。窗外的锦衣卫立刻动了动,靴底踩在积雪上的声音清晰可闻。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指甲掐进掌心,“去,把东宫的陈嬷嬷叫来,就说本宫给太子做了些虎头鞋,让她来取。”
刘姑姑应声退下时,马秀英瞥见她后颈的皮肤——那里有块淡青色的胎记,像片扭曲的云。她忽然想起十年前,朱元璋从皇觉寺回来,说救他的那个小丫头脖子上也有块胎记,只是比这小些,像片雪花。
***李萱站在东宫的暖阁里,看着朱标用小银刀小心翼翼地剖开一支雪莲。少年的袖口沾着药汁,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朱元璋年轻时的模样。炭火盆里的银丝炭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萱姨,这雪莲真的能治头疼吗?”朱标举着半朵雪莲,鼻尖沾着点白色的粉末,“先生说,我最近读书总犯困,是不是中了邪?”
李萱的心猛地一沉。她今早给朱标把脉时,就发现他脉象虚浮,像是中了慢性毒——不是致命的那种,却能让人精神萎靡,日渐昏沉。她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琥珀色的药丸:“这是安神的,你每日睡前吃一粒,过几日就好了。”
药丸刚放在桌上,门外就传来青禾的声音,带着急意:“姑娘,坤宁宫的陈嬷嬷来了,说皇后娘娘给太子送虎头鞋。”
李萱的目光扫过朱标手里的雪莲,花瓣上的粉末在烛火下泛着银光——那是她特意加的解毒剂,混在雪莲里不易察觉。她不动声色地将瓷瓶收进袖中,对朱标笑道:“你先把雪莲收好,我去去就回。”
陈嬷嬷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个锦盒,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像淬了冰。李萱刚走出暖阁,就见她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宫女听见:“有些人啊,自己出身低贱,就总想着攀龙附凤,也不怕污了东宫的地。”
李萱没接话,只是盯着她腰间的香囊——那香囊是用金线绣的凤凰,针脚细密,和马皇后常戴的那个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昨夜秦忠告诉她的,陈嬷嬷的儿子在苏州当差,上个月刚被马三保提拔为粮官。
“陈嬷嬷老远跑来,辛苦了。”李萱抬手拂去她肩头的雪,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腕,“天这么冷,要不要进来喝杯热茶?”
陈嬷嬷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李萱清楚地看见,她手腕内侧有块淤青,像是被人用指甲掐的——那是马皇后的习惯,生气时总爱用指甲掐人,当年在郭子兴的营里,她就见过马皇后这样掐过朱元璋的胳膊。
“不必了。”陈嬷嬷将锦盒往青禾手里一塞,转身就走,裙摆扫过台阶上的积雪,留下串凌乱的脚印,“皇后娘娘还等着回话呢,不像某些人,整天闲着没事,就知道在宫里晃荡。”
李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忽然对青禾道:“去查查,陈嬷嬷最近有没有给太子送过点心。”
青禾刚应声,就见秦忠从假山后走出来,脸色凝重:“姑娘,苏州传来消息,马三保在牢里咬出个人,说是……说是您十年前在皇觉寺附近,认过一个叫‘老刘’的干爹,那人是元军的细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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