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念归的烧是在第三日黎明前退下去的。
孩子蜷缩在锦被里,小脸终于褪去了那层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柳漾坐在床沿,三日未阖的眼底泛着青黑,指尖却仍固执地搭在女儿腕间,确认那脉搏确实恢复了应有的力度。窗外传来更鼓声,五更天了,她这才惊觉自己竟在这方寸之地守了整整三日两夜。
娘亲……柳念归在梦里呓语,小手无意识地攥住她的袖口。
柳漾俯身,将额头轻轻抵上女儿的,那温度终于不再灼人。她闭了闭眼,喉间涌上一阵酸涩的哽咽。这三日她施针喂药,衣不解带,樊长玉送来的膳食往往原封不动地凉在案上。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连抬手的力气都稀薄得可怜。
门轴轻响,晨雾裹挟着露水的气息涌入。
樊长玉站在门槛外,一身玄色劲装还沾着夜露的潮气,显是刚从军营赶回来。她的目光越过柳漾,落在床榻上安睡的孩子身上,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退了?她低声问,嗓音因连夜奔波而沙哑。
退了。柳漾没有回头,手指仍梳理着女儿汗湿的额发,昨夜子时开始发汗,寅时体温便正常了。再养几日,便能下地跑了。
樊长玉走进来,靴底在青砖地上敲出沉闷的声响。她在柳漾身后站定,垂眸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三日未见,这人仿佛又清减了一圈,单薄的肩胛骨在素白中衣下支棱出尖锐的轮廓,像是要刺破那层布料飞出去似的。
你去歇着。樊长玉伸手去扶她的肩,我守着。
柳漾侧身避开,终于转过脸来。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深潭,底下沉着樊长玉看不懂的东西。
长玉,她唤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有话要说。
樊长玉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微微蜷起。她见过柳漾无数种模样——施针时专注的、调笑时狡黠的、生气时眼尾飞红的,却从未见过她这般神情。像是即将剖开自己的胸膛,将里头血淋淋的东西捧出来给人看。
你说。
去外间。柳漾最后看了眼熟睡的女儿,起身时晃了晃,被樊长玉一把捞住手腕。那掌心滚烫,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烫得柳漾指尖一颤。
外间的炭盆早已熄了,晨间的寒意渗骨。柳漾却像是感觉不到冷,自顾自在圈椅里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透的茶。樊长玉夺过那茶杯,转手从炉子上取了温着的姜茶塞过去:喝这个。
柳漾捧着茶盏,热气氤氲了眉眼。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樊长玉以为她改变了主意,才忽然开口:念归今年四岁。
樊长玉一愣,不明所以。
四年前,你十八,还是个杀猪匠。柳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那年的上元夜,你在城东的醉仙楼喝了十八碗烈酒,醉倒在后巷的雪堆里。
樊长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当然记得那个上元夜。那年她刚手刃了仇人,胸中块垒难消,独自在醉仙楼买醉。后来的记忆便模糊了,只隐约记得有人将她从雪地里拖出来,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脸上,还有……还有一缕若有似无的药香。
是你?
是我。柳漾抬起眼,目光坦荡荡地迎上去,我把你拖进了一间废弃的柴房,给你喂了醒酒汤。但你醉得太厉害,怎么都叫不醒。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那时我二十三岁,是杏林堂坐堂的大夫。我娘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柳家三代单传,要我务必给柳家留个后。
樊长玉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慢,慢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轰鸣的声音。某种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上她的脊背,让她浑身发冷。
我那时……柳漾的耳尖泛起薄红,声音却平稳得可怕,我那时看着你,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你生得英气,筋骨又好,若是……
柳漾!樊长玉猛地站起来,圈椅被她带得向后滑去,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听我说完。柳漾没有动,仰头看着她,眼底那片沉静终于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我给你下了药。不是迷药,是……是让人神志恍惚、却四肢无力的药。你当时醉成那样,根本分不清是梦是真。
樊长玉的脸色变得惨白。她想起那个上元夜之后,自己醒来时浑身酸痛,以为不过是醉卧雪地的后遗症。她想起自己衣衫虽然凌乱,却还算完整,便从未往深处想过。
我取了你的血。柳漾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那瓶子通体莹白,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混着我自己研制的丹药服下。三个月后,我诊出了喜脉。
你……樊长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她想起柳念归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想起孩子第一次见她时莫名的亲近,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原来都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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