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归是你的女儿。柳漾站起身,将那瓷瓶轻轻放在案几上,我设计了你,借了你的种,瞒了你四年。樊长玉,你要恨我,要杀我,我都认。
她退后一步,露出纤细的脖颈,那姿态像是引颈就戮的鹤:但我只求你,念归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个负心汉,早早抛下我们母女去了。你若要报复,冲我来,别伤孩子。
晨风吹过,炭盆里未燃尽的灰烬轻轻扬起。
樊长玉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她应该愤怒的——任谁被这样设计,被当作借种的工具,都该怒不可遏。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想起柳漾每次看她时眼底那复杂的神色,想起自己竟还天真地以为……
可她低头看着案几上那个瓷瓶,忽然想起更多的事。
想起柳漾施针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调笑时眼尾那抹飞红,想起她守在孩子床边三日不眠的憔悴模样。想起那个雪夜,她醉倒在巷子里,若是没有人拖她出来,上元夜的严寒足以要了她的命。
那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对我身体可有损害?
柳漾一愣,显然没料到她问的是这个:没有。只是让人神志恍惚,次日便会忘却前夜之事,对身体……无害。
那你呢?樊长玉上前一步,逼视着她,取血制药,怀胎十月,独自生产,这些年你又是如何过来的?
柳漾的眼睫颤了颤,别过脸去:我是大夫,自然懂得如何调养。
撒谎。樊长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骨头,你腕上有疤。我见过的,在杏林堂时,你挽起袖子施针,那腕上有两道旧疤。那是产后血崩,你自己给自己放血急救留下的,是不是?
柳漾浑身一僵。
你独自生产,身边无人照料,血崩时只能割腕放血保命。樊长玉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某种压抑的颤抖,柳漾,你拿命换来的孩子,这四年却从不让我知道。你宁可让她以为自己是没爹的野种,也不来寻我——
我如何寻你?柳漾猛地挣开她,眼底终于泛起水光,你那时是个杀猪匠,今日不知明日事。我若带着个孩子去找你,你是娶我不娶?你娶了我,这孩子的来历如何解释?你那时连自己的仇人都没杀完,我岂能再给你添累赘?
她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后来你投了军,一路做到将军。我更是不敢说了——樊大将军,少年英雄,前途无量,如何能有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女?我柳漾虽是个市井大夫,却也知廉耻,做不出携子逼婚的事!
所以你宁可一个人扛着?
我一个人扛惯了!柳漾脱口而出,随即像是被自己的话刺到,缓缓软了肩线,我娘亲走得早,爹爹续弦后我便独自出来行医。这些年,我什么没经历过?不过是生个孩子,我……
她说不下去了。
樊长玉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那拥抱很紧,紧得柳漾能听见她胸腔里急促的心跳,能感受到她手臂细微的颤抖。
你这个傻子。樊长玉的声音闷在她发顶,你怎知我不愿意?
柳漾僵在她怀里。
上元夜那日,我虽醉得厉害,却并非全无记忆。樊长玉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我记得有人喂我喝水,记得那人的手很凉,记得……记得我攥着那人的袖子,叫她别走。
柳漾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我以为是梦。樊长玉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我以为是醉后的春梦,醒来还恼恨自己荒唐。若我那时知道是你……
知道是我又如何?柳漾的声音闷闷的,你那时满心都是报仇,哪有心思谈儿女私情。
可我现在知道了。樊长玉捧起她的脸,强迫她抬起眼,柳漾,你听着。我不恨你,也不怪你。我……
她的拇指摩挲着柳漾苍白的脸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我只恨我自己。恨我当年醉成那副模样,恨我这些年竟从未察觉,恨我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话音未落,柳漾忽然踮起脚,吻住了她的唇。
那是一个带着咸涩味道的吻,分不清是谁的眼泪。樊长玉怔了一瞬,随即反客为主,扣住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三日来的焦虑、得知真相的震惊、心疼与庆幸交织在一起,全都化在这个吻里,带着近乎凶狠的力道,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不是梦。
念归……柳漾在换气的间隙喘息着,念归还在里间……
她睡着。樊长玉的唇擦过她的耳垂,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三日了,柳漾,你让我担心了三日。
她的吻落在柳漾的眼睑上,吻去那未干的泪痕:现在,你该补偿我。
柳漾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了她的脖颈。
那日的晨光格外漫长。
里间偶尔传来孩子翻身时的窸窣声,外间的炭盆不知何时又被重新燃起,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柳漾被樊长玉打横抱起时,下意识地攥紧了她的衣襟,却在对上那双眼睛时,缓缓松了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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