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杨若曦耳中的时候，她正在看天选阁第四批赴任弟子的名单。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安柏站在她身侧，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着谁似的：“若曦姐，西北边关那个村子的事，已经查实了。”
杨若曦的手指停在竹简上，没有立刻抬头。沉默了约莫几息，她才将竹简放下，声音平静得近乎没有波澜：“说吧。”
那是四天前的事了。西北边境一个叫石塘的小村落，总共不过七十余户，以采药为生。
陈氏仙族真传长老分支一个名叫陈宁的子弟，带着几个随从经过那里，因为一个村民没有及时让路，便命人将整条街的摊子掀了。
有人上前理论，他便拔剑削了那人的右耳。村民前去陈氏仙族驻地的分执事处告状，却被拦在门外，说是“此事已经私下和解”。
等分执事去看时，那个被削了右耳的村民已经死了，据说是伤口发炎恶化。而陈宁一行人已经离开，去了下一座城。
杨若曦听完后，将手中的笔搁回笔架上。她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只是说：“把陈宁带回来。”
陈宁被带回陈氏仙族的那天，是在第四日傍晚。他没有被绑，也没有被押送，只是被两名执法堂弟子“陪着”走了一路。
他一进门便理直气壮地站在议事堂中央，环顾四周，见堂中坐着几位长老，还有杨若曦，嘴角便扯出一个不以为然的笑来。
“帝后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教训了一个不长眼的刁民，难道还要我赔命不成？”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
堂中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开口。其中一个真传长老的弟子，与他关系不错，站在角落里皱起了眉头。
陈宁见没有人帮腔，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那村里的人本来就粗鄙，出口成脏，我若是忍了，岂不是丢了陈氏仙族的脸面？”
杨若曦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半个头，可当她站在他面前时，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她没有看他，只是说：“那个被你削了耳朵的村民，已经死了。”
陈宁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那又如何？一个凡人罢了，哪里值得帝后亲自审问？”
“我问的不是值不值得。”杨若曦转过身，目光落在堂中每一个人脸上，“我问的是，谁给你的胆子，在陈氏仙族管辖的土地上随意杀人？”
堂中安静了片刻。那位真传长老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斟酌：“帝后，宁儿确实行事过分了些，但依族规，此事最多罚俸三年，面壁思过半年……还不至于……”
“族规？”杨若曦打断了他的话，“你看过族规吗？还是你只看过你想看的那几条？”
那位长老面色一变，正要再说什么，杨若曦已经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平摊在桌上。
那是陈氏仙族的原始族规，抄本不多，大部分长老只知道大概条文，很少有人真正翻过那些泛黄的旧卷。
她指着其中一行字，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堂中每一个人都听得分明：“陈氏仙族弟子，无故杀伤平民者，废其修为，逐出族门。如有恃强凌弱者，从重处置。这一条，写在族规第一卷第三十七条，比云帝继位还早三百年。”
陈宁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急声辩道：“我不是‘无故’！他们出言不逊在先！”
杨若曦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你说他们出言不逊，可有人证？你说他们粗鄙无礼，可有录影石？还是说你只是觉得，‘他们理应先让路’，所以便理所应当地挥剑了？”
陈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堂中陆续有人试图开口劝阻，有人的语气越来越重，甚至有人直接说：“帝后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刚硬了？陈宁毕竟是我们陈家的血脉，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说陈氏仙族连自家人都容不下？”
杨若曦转过头，看着那位说话的人。那个人是另一支旁系的长辈，须发花白，语气间带着一股倚老卖老的意味。
她看了他几息，然后说：“陈氏仙族不是靠包庇自家人变得强大的，是靠不包庇自家人，才能让天下人心服。他若是一个人在村子里仗剑杀人，那这笔账算在他头上；可若他身上穿着陈氏仙族的弟子袍，那这笔账，就算在陈氏仙族头上。”
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那位旁系长老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下去。陈宁被执法堂带走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再辩驳，只是低着头，一步步走出了议事堂。
杨若曦站在堂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没有再开口。她回到主位上坐下时，安柏端了一杯温茶递到她手边。
她接过茶，没有喝，只是在掌心里握着。窗外的风开始吹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一场秋雨正要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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