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的蓝光稳了下来，像一盏熬过长夜的灯，终于不再喘息。齿轮声也变了调子，从先前的急促错乱转为缓慢而规律的“咔、咔”声，像是某种沉睡多年的东西被轻轻唤醒。
风重新吹进废墟，卷起几片焦黑的木屑，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又落回原地。星辰半蹲着，手掌还按在地面，指节因长时间用力微微泛白。
他没动，眼睛盯着沙漏，目光一寸都没偏移。刚才那股随时可能炸开的压迫感消失了，可他不敢松劲，仿佛只要眨一下眼，一切就会重来。
倩儿站在三步外，手还搭在袖口上，指尖冰凉。她看着沙漏顶部——那里空了，没有贝贝趴着，也没有乐天灰头土脸地坐着。
四周静得出奇，连碎石落地的声音都没有。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它走了吗”，可话到喉咙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想问，是怕一开口，这突如其来的平静就被打破了。
就在这时，沙漏表面忽然泛起一层水波似的光晕。
不是蓝光，也不是银芒，而是一种温润的、近乎透明的微光，像清晨第一缕照进窗棂的日色。
那光从底部缓缓升起，沿着墨玉外壳一圈圈往上爬，最终将整个沙漏笼住。内部的细沙依旧逆流，但速度慢了许多，每一粒都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排成细密的纹路。
星辰这才缓缓站起身，斩月剑仍握在手中，剑尖轻点地面。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沙漏更近了些，眉头却皱得更深。他看得清楚——那些沙粒正在组成画面。
先是模糊的一团影子，接着轮廓渐渐清晰：一柄古剑悬于云海之上，剑身通体银白，隐约缠绕着几缕赤红羽焰。
剑柄末端垂下一截残破的红绸，随风轻摆。再然后，一只凤凰自天边疾掠而来，尾羽拖出长长的火光，却在靠近古剑的瞬间猛然下坠，翅膀折断般向后翻去。
一道金光自九霄劈落，不偏不倚落在二者之间，硬生生将它们撕开。
画面无声，可那一幕看得人心里发闷。
倩儿不由自主地上前两步，手指轻轻贴上沙漏表面。触感微温，不像金属也不像玉石，倒像是摸到了一片刚晒过太阳的叶子。
她盯着那只坠落的凤凰，胸口忽然一紧，像是被人攥住了心口，呼吸都慢了一拍。
“这是……”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们？”
星辰没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柄古剑上。剑身上的纹路，他认得——和斩月剑内刻的阵法一模一样。就连那截红绸的位置，也恰好对应着他剑穗断裂的地方。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三年前在寒潭破冰而出时崩断的，当时没人知道为什么，他自己也忘了那天发生了什么。
可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画面还在继续。金光散去后，天地归于寂静。古剑缓缓沉入云层，凤凰则化作点点光尘，随风飘散。最后，一滴血从剑尖坠落，砸进大地，裂出一道蜿蜒的缝隙——那形状，竟和眼前这座废墟的地势分毫不差。
光影渐淡，沙漏恢复如初。
可谁都没动。
星辰慢慢转过头，看向倩儿。她还贴着沙漏站着，指尖没挪开，眼眶却红了。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速度快得像是她自己都没察觉。
他抬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擦完那滴泪，他的手没收回，反而顺势落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注定分离。”他说，声音低，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是注定重逢。”
倩儿抬头看他。她的眼睛一向干净，像山间未染尘的溪水。此刻那水里晃着光，映着沙漏的微芒，也映着他鸦青色的发带和冷峻的眉眼。
“所以……我们早就见过？”她问，语气里没有惊讶，反倒有种“原来如此”的释然。
“不止见过。”星辰说，“一起活过，也一起死过。”
他另一只手松开剑柄，十指与她相扣。掌心有些粗糙，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茧，可握得很稳，一点都没抖。
“这一世，我不会再放开你。”
风停了片刻，又起。这一次，带着一丝暖意。
沙漏静静立在中央，蓝光平稳流转，齿轮声不急不缓，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重新走动。地底再没传来异响，也没有谁突然跳出来打断这一刻。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又像是被悄悄藏了起来。
倩儿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她的药瓶空了，糖葫芦串也只剩竹签，道袍上还沾着灵草汁，袖口磨出了毛边。她不是什么凤凰转世，也没觉得自己多特别。可就在刚才那个画面里，她分明看见那只坠落的凤凰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和她昨夜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你说……它是不是也等了很久？”她小声问。
星辰没问“它”是谁。他知道。
“等了太久。”他说，“所以这次，一步都不能退。”
他们就这么站着，手牵着手，站在废墟中央，站在沙漏前。四周依旧是断墙、碎石、焦木，什么都没变。可空气不一样了——刚才那种压抑的沉寂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宁，像是暴风雨过后，天地终于肯让人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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