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电视台家属院。
这是一栋建于五十年代的老式筒子楼,红砖墙面已经斑驳,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煤球、大白菜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油烟、煤烟和陈旧木头腐朽的特殊味道。
但对于住在这里的人来说,这就是生活的味道。
在三楼的一间单元房里,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深冬的寒风呼啸着,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疯狂地拍打着那扇有些松动、甚至还在漏风的木窗框,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又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屋里人的无助。
屋内,一盏昏黄的台灯散发着橘色的光晕,那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勉强照亮了那张堆满了各种书籍、资料、手稿,乱得像个刚刚经历过炮火洗礼的战场的书桌。
书桌上,摆着厚厚一摞《西游记》原着,书页已经被翻得卷了边;旁边是几本关于戏曲脸谱的画册,还有几本从国外带回来的、根本看不懂文字的电影技术杂志。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那是她丈夫王崇秋留下的,而茶杯里的浓茶早已凉透,茶渍在杯壁上结成了一圈褐色的痕迹,显得有些凄凉。
杨婕正坐在书桌前。
她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作为一名从延安时期走出来的老文艺工作者,她的身上既有那个时代特有的坚韧,也有着艺术家特有的敏感。
此刻,她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沓装订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正聚精会神地看着。
她的眉头紧锁,眉心处拧成了一个深深的、仿佛永远也解不开的“川”字,那神情,凝重得就像是在审视一份关乎生死的作战地图。
她看着看着,时而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极难的问题,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时而又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像是溺水的人在即将沉没的瞬间抓住了一根浮木;时而还会忍不住拿起笔,在那几页纸上重重地画个圈,或者写下几个感叹号,力透纸背。
她脸上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惊讶,似乎是对写信人见识广博的叹服;有兴奋,似乎是找到了知音、甚至是找到了导师的狂喜;有激动,那是困扰已久的难题被一语道破、豁然开朗的畅快。
还有一丝丝深深的疑惑……
这个青山他不是一个作家吗?
可他又怎么会对电视制作这么懂?
甚至比台里的那些老专家、比她这个总导演还要懂?
但更多、更浓烈、直至占据了她整个身心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欢喜,一种天不亡我的庆幸。
“呼……”
良久,杨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摘下眼镜,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发热的大脑冷却一下,但脑海中依然回荡着信纸上的那些文字,那些字句就像是一颗颗火星,正在点燃她心中那片原本已经有些干涸、甚至快要荒芜的草原。
自从接了《西游记》这个项目,这段日子,她是真的……太难了。
难到想哭,难到想骂人,难到想撂挑子不干了。
那是一种无法对人言说,深入骨髓的焦虑和压力。
当初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她是凭着一股子舍我其谁的勇气和对艺术的热爱,还有领导那句“杨婕,这事儿只有你能干”的激将法。
那时候,她觉得只要有决心,就没有翻不过去的火焰山。
可是,当她真正开始着手推进这个庞大得吓人的项目,真正开始面对那些具体的、琐碎的、甚至是无法解决的问题时,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
这就是一个无底洞,一个死局。
首先是角色。
比如孙悟空怎么演?
这可是全剧的灵魂!
是像京剧舞台上那样勾着大花脸,咿咿呀呀地唱念做打?还是像连环画里那样?
她跑遍了燕京的各大剧团,看了无数个猴戏演员。
有的身段好,但脸上全是油彩,一旦洗了脸就没了猴样;有的长得像,但演起来全是程式化的动作,根本没有那种灵动劲儿。
“我要的是一只活生生的猴子,不是一个唱戏的角儿!”她在心里呐喊,却找不到答案。
其次是剧本。
原着那么长,一百回,九九八十一难,怎么取舍?怎么改编?
既要忠实原着,又要符合电视剧的拍摄规律,还要有新意。
这其中的度,太难拿捏了。
她拜访了无数历史学家、民俗专家、文学教授,希望能得到指点。
结果呢?
专家们吵成一团。
有的说要完全照搬,连标点符号都不能改;有的说要批判封建迷信,把神仙妖怪都删了。
听了一肚子的意见,却是越听越乱,越听越没底,脑袋都大了。
再然后,是更现实、更致命的问题——钱和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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