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会意,上前半步,将那夜溪边姐妹三人那番对话,原原本本,条理分明地复述了一遍。
从如何将政治联姻转化为家国福气,到国婚礼遇、里外嫁妆、长远约定的具体设想,再到化干戈为玉帛的安抚之道与行善积福的民心之计,无一遗漏。
皓翎王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唯有端着茶盏的手指,在阿念讲到精妙处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日光透过雕花长窗,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灭的光影。
他未看灵曜,目光落在手中清茶微漾的涟漪上,心里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
直到阿念话音落下,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炉香袅袅。
皓翎王缓缓抬眸,目光如深潭,径直落在灵曜身上。目光里没有父亲的慈蔼,没有帝王的审视,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棋手见到绝妙棋步时的赞赏与探究。
没有问这是你的主意,也没有评说其中任何一项策略。只是看着灵曜,看了良久,久到阿念掌心都微微沁出汗意。
他极轻地吁出一口气,气息悠长,如同将胸中诸多思量尽数吐出。
将冰冷宏大的战略棋盘,用最柔软的丝线、最温暖的色彩,绣成了一幅姐妹情深、家国两全的锦绣图卷。
既保全了小夭心中对纯粹情感的珍视,又丝毫不损皓翎长远的布局与利益,更在潜移默化中,为阿念铺好了未来执掌大局的进阶之路。
“看来,” 皓翎王开口,含着金石相击般的清晰,“孤的小女儿,不仅跳海的功夫日益精进,” 他顿了一下,眼底笑意徐徐荡开,“这绣花的功夫,更是青出于蓝了。”
绣花绣花,原来如此。阿念心头一震,豁然开朗。
灵曜闻言,眉眼弯弯,露出两粒浅浅梨涡,顺着少昊的话,一派天真烂漫地接道:“父王教导有方嘛。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都要恰到好处。姐姐婚事这锅汤,既要暖姐姐的心,也得养皓翎的气。女儿不过照着父王教的,添了几味亲情做引子,福气做底料,再加点长远的火慢慢煨着罢了。”
她边说,边又悄悄去扯那内侍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儿耍赖的娇憨:“枣子……”
少昊终于失笑,摇了摇头,将那点帝王深藏的激赏化入这无奈又纵容的一叹中。他摆摆手,对内侍道:“给她罢。再藏,孤这殿的窗棂,怕也要被她惦记着拆去换糖吃了。”
内侍如蒙大赦,忙不迭从袖中取出那个缠枝莲纹荷包,恭敬递上。陛下还是那么喜欢逗小殿下,得知今日小殿下回皓翎,昨日就明里暗里问起蜜饯,均是小殿下最爱的口味。
灵曜一把接过,熟门熟路地摸出两颗蜜枣,塞一颗进自己嘴里,另一颗顺手递到阿念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全然一副任务完成、零食到手的心满意足模样。
少昊不再多言,重新执起朱笔,目光落回奏疏上,只淡淡道:“既已明白,便下去好生筹备。该有的章程礼数,不可轻忽。至于那些添喜、长远之事,”
他笔尖微顿,抬眼,目光再次扫过两个女儿,最终定格在灵曜那张因含着蜜枣而微鼓、犹带稚气的脸上,缓缓补了句,“……你们姐妹商量着办便是。”
这便是全权放手,亦是最高认可。
阿念心头大石落地,躬身应“是”,趁机吃颗枣。灵曜也敛了嬉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只是退下时,嘴里那颗金丝蜜枣咀嚼得格外香甜,眉眼间那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狡黠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退出承恩殿,殿外天光正好。阿念看着身旁眯着眼、像只小狐狸般惬意的妹妹,忽然觉得,这五神山上的风,从未如此和煦清明。
父王最后那一眼中深藏的激赏与托付,如同无声的印玺,沉沉压在她的肩头,也照亮了她未来必须独自前行的那条长路。
从这一刻起,有些担子,真真切切地,要开始落在自己肩上了。而身旁这个看似顽劣、实则胸有丘壑的妹妹,便是父王留给她最锋利也最柔软的一柄“剑”,与一面“盾”。
灵曜立在廊下,望向远处暮色中泛着金光的海面,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是夜,月华初上,五神山临海绝壁之巅。
三道身影鬼鬼祟祟摸上崖边,正是小九、无恙与毛球。白日里他们已将五神山外围地形摸了个七七八八,此刻被灵曜传音唤来,心下正自嘀咕。
只见灵曜已换了身利落的玄色劲装,长发高束,负手立于崖边,夜风鼓荡她的衣袖,猎猎作响。她身旁,那只鲛人宝宝正悬浮在一个更大的水泡中,兴奋地甩着葡萄紫色的尾鳍,拍得水花四溅。
“灵曜,这大晚上的……”毛球望着脚下黑沉沉、波涛汹涌的海面,咽了口唾沫,脸色有些发白。他真身是白雕,天生畏水,此刻只觉腿肚子发软。
无恙抱臂站在稍远处,眉头紧锁。他乃白虎之躯,不惧水,却极厌这种湿漉漉的、不受控制的坠落感。
唯有小九,双眼放光,跃跃欲试。蛟龙入海,如归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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