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铳管口渗进去,在铳管内壁结了薄薄一层锈。锈迹不深,但有了锈,铳就打不准了。
打不准的火铳,比烧火棍强不了多少。
武库里安静极了,众将大气都不敢喘。
“火药库在哪?”
“后..后面”
火药库在武库后面西北角,是一座半地下的砖砌建筑。
库门是双层木板包铁皮的,挂着一把铜锁。
管库的是个老卒,五十多岁,他哆哆嗦嗦打开锁,推开库门。
库房里堆着一桶一桶的火药。
桶是木桶,外箍铁圈。
陈牧走过去,打开一桶。
火药是黑的,颗粒还算干燥。他伸手抓了一把,摊在掌心。火药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在掌心留下薄薄一层黑灰。
干燥程度尚可,但木桶的外壁,靠近底部的地方,长了一层白霉。
白霉从桶壁蔓延到地面,把几桶火药都连成了一片。
张秉诚的脸色彻底白了。
陈牧拍了拍手上的火药灰,问老卒。
“这些火药,多久没翻了?”
老卒的嘴唇在发抖。
“回大人……入冬以后,就没翻过。”
“为什么不翻?”
“小的..小的...腿脚不好......”
陈牧看着这个缺了左耳的老卒,老卒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的左腿确实不好,膝盖肿得老高,把裤管撑得鼓鼓的。
那是风湿。
辽东的冬天,风湿能把人疼死。
他跪在那里,肿着一条腿,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草。
陈东坡就有这毛病,以前每年冬天从草原回来,都会疼一阵,如今看了这老卒,陈牧陡然想起了早逝的父亲,满腔怒火,渐渐的竟然消散了大半。
“腿脚不好得多保暖,明日去军需处领两套厚棉裤,就说是本院下的令,有了它,冬季里能少遭不少罪”
老卒本以为自己惹了这么大的祸,不死也得脱层皮,没想到竟然因祸得福,激动的提泪横流,连连叩谢不止。
“起来吧”
陈牧伸手把老卒搀扶起来,转身问张秉诚:“火药受潮,火铳锈了。女真人打过来的时候,你准备用这个,还是用烧火棍?”
张秉诚叩首:“末将知罪!即日起火药库开始翻晒。火铳,全部拆洗,末将亲自盯着。”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起来吧”
陈牧将其搀扶起来,叹道:“火铳多年未曾补充,你们舍不得用,甚至不敢拆开,这些本院都知道”
“不过例行保养,还是要做的,须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张秉诚俯首听命,连连称是,话锋一转,有些忐忑的问道:“部堂,听说朝廷有意在辽东设置纯火器部队?”
“怎么。你想放到铁岭?”
“那敢情好”
张秉诚说完感觉有些冒失,找补道:“当然了,我们还是听部堂的。”
陈牧笑了笑,叹道:“别想了,这事黄了”
“黄了?”
张秉诚失声惊呼,急道:“不是,到底谁从中作梗啊”
火器的威力边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别说辽东军纯火器化,就是每个防区有三千,那打起女真人来,损失都会大大降低,身为沙场老将,张秉诚不能不急。
陈牧脚步猛然顿住,看着天边的一缕残阳,喃喃自语:“别说你,我也想知道”
............
离开铁岭,陈牧一行继续往北。
风从开原北面刮过来,刀子似的,把官道上的雪压成一层壳,马蹄踏上去,咔嚓作响。
天是铅灰色,压得很低。
路两边是落了叶的柞木林,枝条黑瘦,像铁线勾出来的。
“部堂,这辽东都比山西冷多了,要是再往北,到努尔干都司地界,不冻成人干了”
吴冶的声音随风传入耳中,陈牧大笑出声:“等什么时候收回故土,我带你去那边住两年,体会体会”
“哈哈,不能光我们去,李道玄那厮来信显摆,说杏花烟花愁煞人,他还愁上了!!!”
陈牧心中一动:“你说,我把他想办法弄过来,怎么样?”
“好!好!好哇,哈哈哈”
笑声回荡在辽东空旷的天地之间,伴随着马蹄声传的极远,远到时任分巡太仓道的李道玄都连打了三个喷嚏。
“好像有人想害我!”
陈牧与吴冶有说有笑,眼看开原在望,前头忽然慢下来。
一个亲兵拨马回来报:“大人稍待,对面来了一队商队,驮子不少,道窄,让路需要一些时间,可需临时扎营?”
陈牧抬眼看了看,远处雪尘里,一队人影绰绰,约莫二十来人,十几匹牲口。
“让他们。”
亲兵愣了一下。
“去。”
“是”
一声令下,两百官军齐齐往道旁闪避,让出大路。
商队的人显然有些意外,领头的一个汉子远远就抱拳,到了近前,更是连连作揖。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陈牧骑在马上,继续与吴冶交谈,只是偶尔撇一眼从面前路过的商队。
结果就是这一眼,令陈牧心里咯噔一下。
一、二、三……陈牧在心里数。
二十三个人。
牲口十六匹。
其中至少六匹是马。
陈牧静静的看着商队从面前经过,带着队伍往前走了不过三里,开原城的轮廓已隐隐可见。
陈牧忽然勒住了马。
“余合”
“末将在”
“你带人过去”
陈牧看着前方渐渐缩小的商队影子,传下命令:
“佯装查验货物,要例行抽税,趁其不备,尽数擒拿,若遇反抗,杀!”
余合一怔:“大人?”
“照我说的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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