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牢房的时候,已是午后。
那盏灯还亮着,火苗比早上更小了,不知还能撑多久。
干草上留着他们昨夜躺过的痕迹,那只潮虫不知躲到了哪里。
高铭在草堆上坐下来,背靠着墙,闭上眼睛。
高世鹏没有坐。
他站在牢房中间,站着站着,肩膀开始抖。
先是轻轻的,后来越来越厉害,像一个人站在寒冬的野地里,被风吹透了骨头。
然后他动了。
他猛地转过身,扑到高铭面前,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
“你为什么要认罪??”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为什么要全都认下来?还说所有的事情因我而起?你就不能想办法开脱几句吗?你是吉林府的将军啊,你懂如何救命的!”
“即便我不说,他们也知道。”高铭睁开眼,看着他。
“他们知道什么?他们有什么证据?你不说——”
“我要说。”
高世鹏的话卡在喉咙里。
高铭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些事,不是我说的他们才知道。是本来就有。有就是有,瞒不住的。”
“瞒得住!”高世鹏喊起来,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撞来撞去,“只要你不说,只要咱们咬死了不认,他们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他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心疼,什么都没有。
就那样看着他。
像看一个陌生人。
高世鹏忽然怕了。不是怕死,是怕他爹这个眼神。
“你……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想死,你就拉着我一起死?你是我爹,你就这么对我?”
高铭没有说话。
“我求你了!”高世鹏扑通一声跪下来,双手抓住他爹的胳膊。
“爹,你想想办法,你再想想办法!你不是认识很多人吗?你不是有老朋友在京城吗?你去央求狱卒找他们,你让他们帮忙递个话,你让他们求求皇上——”
“世鹏。”
高铭的声音很轻,却让高世鹏一下子住了嘴。
“我们犯了国法。”
高世鹏张了张嘴。
“你偷令符,假传消息,害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命。我知情不报,滥用职权,胁迫乌伦部落,连累韩家,连累那些老兄弟。”高铭一字一句,像是在数自己的家当。
“这些事,哪一件不是死罪?”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高铭打断他。
“你想想,我们在吉林,与宁古塔比邻而居。宁古塔是什么地方?天高皇帝远,只有巴戎说了算。可就算在宁古塔,我们能把那些事抹平吗?巴戎答应不追究吗?顾晨答应吗?”
高世鹏噎住了。
是啊,巴戎和顾晨就没想放过他们高家。
“顾晨是世子,他爹是睿王。你觊觎他的世子妃,你觉得他会高抬贵手吗?到了京城,那是顾晨的地盘,还会有人替我们说话吗?”
高铭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割在高世鹏的身上。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活?我也想活。可这世上,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有顾晨在,我们还是别瞎折腾了,翻不出浪花的。”
高世鹏的手从他爹胳膊上滑下来。
“那……那我们可以……”他语无伦次的,心里已经没有主意了。
“可以什么?”高铭问他,“可以翻供?可以狡辩?可以咬死不认?然后呢?他们会刑讯逼供的, 你觉得你的骨头能有多硬?”
高世鹏的脸白了。
“诏狱里那些手段,我虽然没见过,但是有所耳闻。”高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可那波动太轻了,轻得几乎听不出来。
“用烧红的铁烙你的皮肉,用竹签钉你的指甲缝,用清水灌你鼻子,用布捂你脸,让你喘不上气,让你觉得自己要死了,又让你活过来,再从头来一遍。”
他顿了顿。
“硬骨头也受不住这些刑罚的。你呢?你能挺几天?”
高世鹏浑身都在抖,原来有时候活着比死更要艰难。
“我……我不去诏狱……”他牙齿打颤,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不去……”
那也太可怕了啊!
“去不去,是你说了算的,?”高铭看着他,“你不认罪,他们就送你进去受罚。认了罪,或许还能留在这刑部大牢,等圣裁,等秋后问斩。”
高世鹏不说话了。
他只是跪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流下来,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高铭长叹一声,看着这个他曾经拼了命想救的儿子。
“世鹏,”他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慢。
“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大的错,就是把父子亲情凌驾于国法之上。我以为,人不知鬼不觉的,靠着我的权势能够救出你,让我们逃脱制裁。可是,我却忘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错了。”
高世鹏抬起头,满脸的泪。
“可现在说这些,晚了。”高铭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那只手很轻,轻得几乎没什么力气。
“爹没有免死金牌,也没有通天的手段,我救不了你。”
高世鹏抱住了他的腿。失声痛哭。
“不过,爹还能陪着你。”高铭拍了拍儿子的脑袋。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在这昏暗的牢房里,在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下,那声音却比什么都重。
“不管怎么样,我这个当爹的,会陪着你走完最后一程,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高世鹏顾不得擦眼泪了,他仰起头来看着他的爹,看着他爹那张苍老的、疲惫的、威武不再的脸。
他想说什么,想喊什么,想哭,想骂,想求他再想想办法——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跪在那里,任凭眼泪滚落下来。
牢房里很静。
那盏灯晃了晃,火苗又矮了一截,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高铭靠着墙,闭上眼睛。
高世鹏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已经没有声音了。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们离死亡,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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