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的初冬来得格外早,刚过立冬,寒风便已卷着渭水畔的湿气,无声无息地渗入这座日益壮大的都城。官道两旁的杨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像是无数只干枯的手掌。
左庶长府邸的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李明裹了件厚实的棉袍,坐在案几前,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窗外天色渐暗,侍从轻手轻脚地进来,想要点亮油灯,却被他摆手制止了。
“再等等。”
他喜欢这暮色四合时分的朦胧,光线暧昧,思绪也仿佛能沉得更深一些。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二十余年,从最初那个在秦献公伤兵营里战战兢兢、靠着一点现代急救知识侥幸存命的异乡人,到如今官至左庶长,深受秦王倚重,他走过的路,比前世在体制内那按部就班的十几年要漫长曲折得多。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边缘,那粗糙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辅佐秦国五代君王,推动变法,见证这个西陲之国一步步崛起,他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求活下来的穿越者。肩上的担子,心里的思量,也远非昔日那个三级主任科员所能想象。
“父亲。”一声清朗的呼唤在门外响起。
李明抬眼,看到儿子李念端着一个陶碗走了进来。少年身形挺拔,眉眼间既有李月的柔和,也继承了他自己的沉稳。
“母亲嘱咐给您送来的姜汤,说是驱驱寒气。”李念将碗轻轻放在案几上,热气氤氲,带着一股辛辣的姜香。
李明点点头,接过碗,温热的感觉透过陶壁传到掌心。“你从学宫回来?”
“是,今日博士讲授《韩非子》。”李念在一旁坐下,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探究,“只是…感觉近日学宫气氛有些微妙。”
“哦?”李明吹了吹姜汤的热气,示意他说下去。
“博士们讲学似乎谨慎了许多,几位宗室子弟也少见地安静。”李念斟酌着用词,“尤其是关于‘术’与‘势’的讨论,博士往往点到即止,不似往日深入。”
李明慢慢饮了一口姜汤,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胃腹。他当然知道原因。半月前,年轻的秦王嬴政在雍城蕲年宫举行了盛大的冠礼,正式佩剑,接手国政。那场典礼,他也在场,亲眼见证那位年仅二十二岁的君主,在百官和宗室面前,展现出的与年龄不符的威严和决断。
冠礼之后,朝堂上的风向便开始变了。
“王上初秉国政,锐意进取,博士们谨慎些也是常情。”李明说得平淡,心里却远非如此轻松。他想起几日前的一次小规模朝议,讨论修缮郑国渠支渠的用度问题。他依据以往的经验和实地勘察的数据,提出了一个较为和缓、分步实施的方案,既保证灌溉,也不至于过度役使民力。
然而,嬴政听完后,并未像秦孝公或秦惠文王那样,与臣子细致推敲利弊,只是淡淡一句“左庶长虑事周全,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便直接采纳了另一位大臣提出的、更为激进耗资也更巨的方案。那一刻,李明清晰地感受到,一种独属于绝对权力核心的、不容置疑的气息,已经开始弥漫。
那不是商鞅时代的法度森严,也不是秦惠文王时代的权衡制衡,而是一种更为纯粹、也更令人心悸的…独断。
“父亲是在忧心朝局?”李念敏锐地察觉到他片刻的失神。
李明放下陶碗,笑了笑,将那丝忧虑掩去:“只是在想郑国渠的工程。你姑父那边,新式提水工具的试制不知如何了。”
提到姑父新宇,李念脸上露出些笑意:“前日我去工坊,姑父正带着人调试呢,说是若能成,至少能省三成人力。就是…工坊的守卫似乎也比往日严密了些,进出盘查严格了许多。”
连工坊的警戒都提升了…李明心下沉吟。这不像是单纯为了技术保密。新宇那个“技术宅”,向来最烦这些繁琐程序,能让他默许加强守卫,只能是接到了更上层的指令。
“技术紧要,谨慎些是应该的。”李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冲散了室内的暖意。他望向远处,暮色中,咸阳宫巍峨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整座城池。
宫墙之内,那年轻的王者,此刻在想些什么?
冠礼之后,嬴政并未如一些人预期的那样,大肆清除吕不韦、嫪毐的势力,反而显得异常沉静。但这种沉静,反而让李明这种历经数朝的老臣感到不安。暴风雨前的海面,往往是最平静的。
他想起前日遇见侍御史蒙毅,那位向来沉稳的年轻官员,眉宇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只匆匆与他见礼,便赶往宫中值宿。
“念儿,”李明忽然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近日若无必要,少去宗室子弟聚集的场所。在学宫,谨言慎行,多听,多看,少论。”
李念微微一怔,随即肃然点头:“孩儿明白。”
这时,老忠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这位跟随李明多年的老管家,头发已然花白,背脊却依旧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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