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下午,我顶着一头有些扎眼的银白色头发,骑着摩托,轰鸣着停在校门口不远处最显眼的位置。
学生们纷纷侧目。
霍念照例低着头最后出来,看到我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看着我的头发,又看看我,小嘴微张,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我拍了拍后座,用一贯平淡的语气说,“公主还发什么呆?上车。”
她僵硬地走过来,坐上车,双手依然抓着后架,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哥,你的头发......”
“只有王子和公主的头发,才可以是白色的。”我目视前方,发动车子,声音混在风里,“懂了吗?”
身后一片寂静。
然后,我感觉到一双细细的胳膊,第一次,怯生生地从后面轻轻环住了我的腰。
摩托疾驰,风声呼啸。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闷闷地从背后传来,像是想要试着亲近我,主动找了话题,带着好奇问道,“哥,你纹在手指上的字母,是什么意思啊?”
我淡淡道,“是名字。”
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是你以前女朋友的名字吗?我看到家里有很多你和漂亮姐姐的合照。”
我松开一只手,将左手举到她眼前。
四根手指上分别纹着四个花体英文字母:N - I - A - N。
“念。你的名字。”
然后,我又举起了右手,同样四根手指:Z - H - A - O。
“昭。妈的名字。”
背后瞬间安静了,只有风声。
然后,我感觉到环在我腰间的胳膊,收紧了一点。
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两滴,透过薄薄的T恤,渗进背后的皮肤。
“你哭什么?”我皱眉,故意用不耐烦的语气问。
她把脸埋在我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湿意,“纹身,是不是很痛啊?”
我轻轻笑了一声,迎着风,大声说,“痛,才能长记性啊!”
顿了顿,风声似乎也小了些,我听见自己接着说,对她说出了来不及对我妈说的话,“对不起,念念。
那年,我不该抛下你们走的。”
背后的女孩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忽然动了动,带着鼻音,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调,调皮地反问,“那外婆呢!你不记住她吗?”
“在这呢!”我松开了握着车把的双手,在风中高高竖起了两只手的大拇指,左右摇晃着,两根大拇指上分别纹着两个字母:X - F。
“看到没?手指就剩这两根能纹了!所以只能缩写喽!”我大声说,然后荒腔走板地唱起来,“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
我故意停顿,从后视镜里瞥她,“喂,该你接下一句了!”
霍念先是被我双手离把的举动吓得低呼一声,“哥!危险!”
随即看到我大拇指上的纹身,又被我那走调的歌声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着,也带着哭腔,羞涩地跟着小声哼唱,“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
“过年回去就给外婆扎个辫子,哈哈哈......”我大笑着,重新握紧车把,摩托车在夕阳下的街道上划出流畅的弧线。
风很大,吹起我银白的发梢,也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我们不再唱歌,但一种无声的温暖旋律,却在胸膛里共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但有爱才会是精彩的......
日子像上了油的发条,规律而飞快地转动。
霍念渐渐褪去了最初的胆怯和拘谨,她依旧安静,但眼神里有了光,笑容也多了。
她得了妈的真传,我晚归回来时,她总会给我端上一盘剩菜炒饭,用碗盖好,再加一颗煎蛋。
她越来越依赖我,我也习惯了生活里有这么一个需要我操心、等我回家的人存在。
一眨眼,她都十五岁了,个子抽条,有了少女的模样。
欣慰的是,她的学习成绩很好,眼看马上就要升高中了。
我开始更加疯狂地工作,近乎透支地接单、推销、钻研美发项目。
我要攒钱,给她读最好的高中,将来送她上大学,让她学自己喜欢的东西,让她的人生有更多选择,拥有真正地“精彩”。
但不知道为什么,左胸口被短暂驱散的隐痛,最近又开始频繁地袭来。
不再是细微的闷痛,有时是突如其来的刺痛,有时是持续的心悸,感觉心脏在胸腔里胡乱蹦跳,找不到节奏。
我以为是太累了,压力大,没在意,去药店买了速效救心丸随身备着,痛得厉害时就含两粒。
直到那次,为了维系一个重要客户,我被灌了无数杯烈酒。
在觥筹交错、光影迷离的会所里,正强撑着笑脸听对方吹嘘,左胸口猛地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
眼前瞬间一黑,天旋地转,我连惨叫都发不出,直接从高脚凳上栽了下去,失去意识前,只听到一片惊慌的呼喊和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
再醒来,是在医院惨白的天花板下。
浓重的消毒水味,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王深皱着眉头站在床边,看我醒了,松了口气,随即又语气凝重道,“狐狸,你差点没命了知道吗?
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你有心脏病啊?”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面色严肃,手里拿着厚厚的检查报告。“霍离是吧?检查结果出来了。扩张型心肌病,合并恶性心律失常。”
我听着那些陌生的医学名词,脑子有点木。
“通俗点说,你的心脏比正常人大,但收缩无力,像个失去弹性的皮球。同时电路系统也乱了,容易发生致命性的心律失常。”
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看着我,“应该是长期过度劳累、精神压力大、饮食睡眠极度不规律、大量烟酒刺激,导致心肌严重受损。
简单说,是过劳、透支、长期不当生活方式累积造成的器质性病变。”
医生后面还说了很多,什么“必须静养”、“规范服药”、“避免劳累和情绪激动”、“随时有猝死风险”......
我躺在病床上,听着,却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原来是这样。
我还一直以为,胸口时不时地疼,是良心不安,是过去阴影的啃噬。
搞了半天,是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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