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念低下头,“医生说是肺炎,之前感冒没重视,又过度劳累......
现在烧退了,但还要继续观察......”
我走到床边,看着外婆深陷在枕头里的苍老脸庞,握住了她那只布满针眼的手。
眼睛盯在外婆的脸上,话却是问身后那个缩在阴影里的女孩,“外婆现在还是天不亮就出摊,为了多卖那几个馒头,守一整天?
不知道早点收摊吗?”
霍念把头埋得更低,声音细弱,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化不开的惭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对不起......
我每个月吃药、做护理、复查都要花很多钱......
现在上学也要交学费、伙食费,外婆她...她是因为我,才这么辛苦的,对不起......”
我心口又是一阵抽痛,闭了闭眼,又睁开,“我过年的时候,不是往窗户缝里塞了五万块钱吗?那些钱呢?”
霍念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没答话。
这时,握在我手里的那只枯瘦的手,突然动了动。
我低头,看见外婆不知何时已经微微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在我脸上。
她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虚弱的声音,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锤子敲在我心上:
“那些...是你的钱,外婆都给你攒着呢......
外婆没动,给你攒着,将来...娶媳妇用......”
她的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浑浊的泪水,脸上却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抚我的笑容。
“小离啊...你每年都回来看外婆,外婆知道,可你怎么都不让外婆看看你呢......
是外婆眼花了吗,你的头发怎么是蓝色的......”
她的目光缓慢地移动,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深不见底的心疼和疲惫,“你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那一刻,我积压了十几年的愧疚、自厌、逃避,以及此刻汹涌而来的酸楚和心疼,混合在一起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和冷漠。
我猛地抬起手,朝着自己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病房里炸开。
霍念吓得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我。
“外婆!对不起!我对不起妈,对不起你,对不起......”我脸颊火辣辣地疼,喉咙哽得发痛,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外婆也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了,随即眼泪流得更凶。
她想抬手摸我的脸,却没有力气,只能虚弱地摇头,嘴唇哆嗦着,“傻孩子,你打自己做什么?
外婆不怪你,你妈也没怪过你,我们从来都不怪你啊......”
不,你们该怪我的,应该骂我,打我,恨我!
只有这样,我才不会这么心痛......
这世上,像我一样,生下来就是“祸”,拼命想斩断出身、逃离泥沼、活出个人样的人,大概很多。
那不是错,是本能,是绝境里唯一能看到的生路。
我一直以为我做不到,是因为我不够干脆,心不够狠,那把想要剪断过去的“剪刀”不够快,不够利。
直到此刻,我才迟钝地明白:那长在我心里,一直剪不断、理还乱的东西,不是“祸”的根须,而是“爱”。
因为我的家人,从来没有把我当成“祸”来看待。
所以,无论我如何逃离、如何自我放逐、如何用冷漠和金钱去掩埋......
心里那片属于“家”的土壤,永远会诚实而宽容地,重新长出名为“牵挂”的头发。
剪不断,永远都剪不断......
外婆在医院住了一周,病情稳定后出院了,但身体大不如前。
我提出接她和霍念一起进城,外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城里我住不惯,闷得慌。
我就在这儿,推小车卖馒头,自在。
街坊邻居也都熟,还能说说话。”
我拗不过她,只能在她手机里存好我的号码,千叮万嘱,“每天早点收摊,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然后,我把目光投向一直安静站在外婆身后的霍念。
她的东西很少,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就装完了。
我语气平淡,“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霍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没有质问,没有抗拒,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好像这对她来说,只是从一个需要小心生存的地方,换到另一个需要更小心生存的地方。
我带她回了城里的公寓,两室一厅。
我很冷漠,大部分时间沉默,除了必要的交代,几乎不主动开口。
她很拘谨,手脚放得很轻,自己整理东西,自己收拾房间。
我拜托王深帮忙,把霍念转进了城里的一所中学。
入学那天,我看着她低着头,攥着新书包带子,走向校门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低着头、想要把自己缩进尘埃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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