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继续前行,不多时行至一湾水边。
溪水清浅,蜿蜒穿过枯黄草甸,是这片荒地里少见的活水。
不远处,两只牧民幼童正急得团团转,不敢哭出声,只死死攥着草绳。
一头老羊的前蹄深深卡在泥缝之间,越挣越紧,蹄骨几乎嵌死。老羊不敢剧烈挣扎,只低声哀颤,浑身紧绷。
对寻常牧民而言,一头羊便是半冬生计。若是废了,这一户的日子便要塌下大半。孩童怕惊动远处的岗哨,不敢呼救,只能徒劳蹲在旁,小脸急得发白。
阿日斯兰见状停了下来,正要上前帮忙。
苏南栀却已经出手了。
他没有靠近,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目光都未曾过多停留。
只是指尖于袖中轻轻一点,岸边坚硬开裂的泥层,似被无形春雨缓缓松动、化开寸许。
老羊本能一抬蹄,稳稳挣脱泥缝,轻踏两步,安然退到草边。
孩童怔怔看着忽然脱困的老羊,愣在原地,懵懂不知缘由,只当是侥幸。他们慌忙牵住羊,不敢多留,低头牵着牲畜匆匆走远。
苏南栀神色未变,脚下步履如常,仿佛方才那缕救人生计的微末术法,不过是风吹草动。
阿日斯兰却看得一清二楚。
“你心底,定然是偏向良善的。”
苏南栀目视前路:
“我只是不愿见无辜之人无端受困。”
“可酒馆之中,你出手时的杀气绝非作假。”阿日斯兰斟酌着字句,“能驭使那般凌厉杀招,手上定然沾过血。”
苏南栀沉默片刻,并未遮掩:“我手中刀剑,只斩穷凶极恶之徒。”
又行片刻,道旁立着一座破旧驿亭。亭木腐朽倾颓,顶篷残破漏风,早已没了半分规整模样,孤零零立在荒草深处。
苏南栀随口问道:“你们北荒的驿站,怎么尽数荒废成这般模样?”
阿日斯兰抬眸望着那座旧亭:“这是早年大梁文定年间的旧物了。”
“那时候南北通商繁盛,中原商队年年北上,这条官道车马不绝,沿途驿站皆是用来歇脚补给。”
他伸手轻拂过斑驳腐朽的亭柱,继续道:“后来连年战火不休,边境阻隔,中原商人再也不肯往北涉足半步。我们草原牧民逐水草而居,素来用不上这些驿站,无人修葺、无人打理,年深日久,便彻底荒弃在此。”
二人随即步入亭中暂歇。
阿日斯兰靠着斑驳的木柱,犹豫许久,终究还是问出了藏在心底的话。
“苏南栀,先前你说,当年险些被我师门带走的少年,是你的挚友。不知他后来……境况如何?”
苏南栀垂眸,“命是保住了,却也半生难安。”
阿日斯兰知道苏南栀并不怪他,心头却也是一阵酸涩。
刺眼的日光慢慢柔淡,西天漫开一层薄暮橘红,铺在无垠的草原之上。风声穿亭而过,带走白日余温,荒草起伏萧萧,整片天地都浸在辽阔又孤寂的暮色里。
二人静坐无言,各有心事,却丝毫不显尴尬。
阿日斯兰背靠着亭柱,望着远处连绵无尽的草海。
自小在北荒长大,他看惯了这片土地的萧瑟与残酷,见惯强权压人、百姓隐忍,早已学会坦然接纳所有不平。
比起狼冢对百姓的欺压,阿日斯兰现在更担心的是,巴图·莫尔根会不会回头找苏南栀的麻烦。
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苏南栀。
这位中原青年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担忧,此刻正盘腿打坐,闭目养神,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看你的路数,是中原道门人士?”
苏南栀简短地答道:“三清。”
“三清山……”阿日斯兰低声默念一遍,“也是中原老牌道门。”
“我听说,道门崆峒山,兴盛百年。可惜今年早春,一夜倾覆,山门遭焚,弟子流离,成了中原江湖最大的憾事。”
“外界都传,是我北蛮宗门越境寻衅,无端屠戮崆峒。”阿日斯兰斟酌着字句,轻声问道,“此事……当真出自狼冢之手?”
这是他心底一直的疑惑。北蛮诸宗虽霸道,却极少贸然远赴中原开战,这般灭门血仇,太过决绝,不合常理。
苏南栀抬眸,望向沉沉暮色,冷笑一声:“若只是无端屠我山门,那反倒是桩幸事了。”
阿日斯兰瞬间心头一沉,怔怔地望着苏南栀。
“此事牵扯到魔域。以你的性子,与你多说,反倒是害了你。”
阿日斯兰脸色骤然一变。
在不常与魔域接触的北蛮人眼中,这两个字,是整片天下最忌讳、最致命的存在,远比宗门争斗、江湖仇杀要凶险百倍。
他不肯就此作罢,急不可耐地追问道:“这样看来,狼冢还和魔域勾结?!”
苏南栀轻轻摇头:“我说了,以你的性子,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他知道阿日斯兰不会善罢甘休,坦然道:“你既然选择了跟我一起北上,用不了多久,自然会窥见所有真相。”
真相从不会被埋葬,只会随前路杀伐,一步步血淋淋摊开。
阿日斯兰喉间微哽,一时失语。
他终于彻底明白,崆峒灭门从不是简单的宗门征伐,兀苏德的野心,也从来不止北边一国的权柄。
这场横跨中原、西沙、北荒的棋局,远比他所见的辽阔、恐怖。
沉默半晌,他低声轻叹:“天下第六的强者,手握生杀,还和魔域勾结,难怪无人能制。”
“无人能制,便我来制。”
苏南栀语气平平,说出来的话却让阿日斯兰浑身汗毛倒竖。
“你……”阿日斯兰心里已经隐约猜测到苏南栀来北蛮是要做什么了,可这个猜测太可怕,他不敢说出来。
兀苏德再残暴,也终究是北蛮人,不应该由中原人来杀。
不过阿日斯兰并不担心兀苏德的安全,天下第六,在他的眼中近乎不可撼动,他担心的是,如同蚍蜉撼树的苏南栀。
“你这样……是否太过冒失了些。”阿日斯兰失神般喃喃道。
苏南栀微微勾唇:“有些仇,一定要报。”
“道门希望与世无争,可这世道不让我们独善其身,师门长辈们都不想出手,可是我受不了这口气!”
苏南栀的声音在微微颤抖,“所以我给自己取道号「杀生」。”
“既然大家都不想当恶人,那我就来道门最锋利的一把刀。”
“反正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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