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深山惊魂一事后,黄狗对虎子、小三与爷爷三人的戒备之心日渐消散,一路相随,早已将三人视作可以托付性命的依靠。众人寻到一处绝壁之下的隐秘凹洞,确认四周绝无外人踪迹,风声静谧,黄狗终于卸下所有心防,对着三人缓缓道出了那段深埋心底十五年、不堪回首的悲惨身世。
他垂首望着地面,指尖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与泪的岁月里硬生生抠出来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十五年前,黄狗刚满八岁。家中一贫如洗,爹娘早早撒手人寰,只留他一人在世间孤苦飘零。为了不被活活饿死,他与一群无依无靠的流浪孩童光着脚丫,在街巷与荒野间四处漂泊,与野狗抢食食物,沦为最卑贱的乞丐。那时的日子暗无天日,常常一连三四日都讨不到半粒粮食,饿到眼冒金星、四肢发软,随时都可能倒在路边,再也醒不过来。
乞丐窝里从无半分温情,为了一口残羹冷饭,彼此厮杀争斗是家常便饭。拳脚相加、棍棒相向,甚至活活打死人的惨事屡见不鲜,死了便随意抛在荒野,无人过问,更无人收敛。弱肉强食,便是那人间地狱里唯一的规矩。
那一日,黄狗饿得前胸贴后背,瘫在墙角奄奄一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身旁一名成年乞丐,不知从何处摸来一枚拳头大小的生红薯。那乞丐早已饿红了双眼,根本顾不上擦去红薯表皮的污泥,便如恶鬼夺食一般,恶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那一刻,黄狗的目光死死黏在那枚红薯上,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只见那成年乞丐的牙关上下疯狂咀嚼,粗糙的薯肉在齿间被碾碎,每一次咬合,都发出一声清脆至极、诱人癫狂的脆响。那声响在寂静的角落里反复回荡,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狠狠勾住他五脏六腑,勾得他喉头不住滚动,口水疯狂吞咽,几乎要冲破最后一丝理智。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前,一把从那乞丐嘴里抠出嚼烂的薯肉,不顾一切塞进自己口中吞下肚去。
可他不敢。
那时的他又瘦又小,孱弱得像一根枯草,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那成年乞丐虽瘦得只剩一副枯骨架子,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可终究是成年壮汉,只需轻轻一压,便能将他活活压扁。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他连争抢的资格都没有。
那成年乞丐敏锐察觉到他饥渴到近乎疯狂的目光,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反而露出刻薄与警惕,像是怕他上前抢夺一般,慌慌张张地张口咬下第二口。这一次,他竟直接将大半个红薯尽数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滚圆,牙关狠狠一合,咀嚼的脆响更加刺耳,更加勾人魂魄。
饥饿如同烈火,在黄狗胸腔里疯狂燃烧,仅剩的理智被一点点撕碎。
再不动手,这枚救命的红薯便会被对方彻底吞尽,而他,或许下一刻就会饿死在这冰冷的街头。他双脚不受控制,缓缓向前挪动,指尖微微颤抖,眼看便要不顾一切伸手去抢那乞丐口中的薯肉。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点指甲盖大小的红薯碎屑,从那乞丐的嘴角轻轻滑落。
黄狗双目骤亮,如同一道闪电般猛地扑了出去。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饿得精疲力竭的身体,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速度。他稳稳接住那粒微不足道的薯屑,心中狂喜到极点,全然顾不上因冲撞而踉跄后退的成年乞丐。
他正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救命的薯屑丢入口中,变故陡生。
那成年乞丐回过神来,瞬间暴怒如雷,扬手一巴掌狠狠拍在他的手上。
“啪” 的一声脆响,他掌心里的红薯碎屑被直接拍飞,落入满地尘土之中,转眼便混在泥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黄狗瞬间慌了神,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疯了一般蹲下身,双手在泥土里疯狂扒拉、摸索、翻找,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沙,可无论他怎么找,都再也寻不见那点救命的薯屑。绝望之下,他抓起一把泥土便往嘴里塞,妄想能从中尝到一丝红薯的甜味,可入口只有冰冷刺鼻的土腥气,半点香甜都无。他拼命往外吐,可细碎的泥土却粘在牙缝舌根间,怎么吐都吐不干净,呛得他眼泪直流,胸口剧痛。
他猛地站起身,胸中怒火冲天,屈辱、饥饿、绝望、不甘,一齐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撑爆。
那成年乞丐却站在一旁,一脸戏谑地看着他,眼神轻蔑又残忍,如同在看一个白痴、一个任人嘲弄的跳梁小丑。
泪水终于忍不住从黄狗眼眶里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也冲垮了他最后一丝隐忍。
那一刻,他再也顾不上强弱悬殊,再也顾不上生死安危,猛地一跃而起,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那成年乞丐的脸上。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空寂的角落里格外刺耳。
那乞丐勃然大怒,一把死死掐住他的脖颈,指节如铁,勒得他瞬间喘不上气,脸色涨得发紫,眼前阵阵发黑。紧接着,另一只手狂风暴雨般在他脸上狂扇,“啪啪啪” 的耳光声接连不断,打得他耳膜轰鸣,脸颊火辣辣地剧痛,嘴角很快渗出血丝。
濒死之际,黄狗拼命挣扎,低头狠狠咬住了对方的手臂,牙关死死不放,用尽全身力气不肯松口。
成年乞丐痛得哇哇大叫,暴怒之下猛地发力,狠狠一甩,直接将他整个人重重惯摔在地上。黄狗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要散架,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浑身痛得抽搐不止。
恼羞成怒的乞丐依旧不肯罢休,如饿狼般扑上来,对着他便是一顿疯狂的拳打脚踢。拳脚落在身上,每一下都重如巨石,疼得他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可对方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一脚又一脚,重重踹在他的腹部,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连哀嚎都发不出来。
那成年乞丐打够了,仍不解恨,转过身,一双阴狠的小眼睛在地上四处扫视,很快便盯上了一块十多斤重的尖石。他三两步冲上前,弯腰将石块狠狠抱起,手臂青筋暴起,迅速折返回来,双臂高高举起,将那块足以一击致命的巨石,对准了他毫无防备的头颅,眼神狠戾,毫不留情,就要狠狠砸下。
黄狗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是伤,气力尽失,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躲避这致命一击。他只能缓缓闭上双眼,静静等待死亡降临,十五年前那一场饥寒交迫的亡命绝境,在这一刻,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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