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王正准备起身悄悄退回去。如果只是两个老师傅在夸江夏,那确实没什么好听的。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哦豁……搞毛线哦……”
大老王一回头,差点没把后槽牙咬碎。
江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那边的人群里脱了身,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工具箱旁边,一只手扶着工具箱的边缘,侧着头,听得津津有味。
那两个徽章战士还跟在他身后,但显然也没拦住这小子。
江夏要是铁了心想往哪儿凑,谁也拉不住,这小子属驴的,牵不走,只能跟着大老王狠狠瞪了那两个徽章战士一眼,其中一个无奈地摊了摊手,用口型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他自己要过来的”。
大老王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把江夏拎回去的冲动压了下去。。
不知道大老王在想什么,反正江夏现在是有点方。
废钢不够用。铁锅回炉。秦始皇埋的青铜器拿来炼钢……
江夏用了两秒钟才理清这逻辑链条里的每一环都歪在哪里:青铜不是铁,炼不出钢。青铜是合金,熔点比纯铜还低……
兵马俑的兵器是文物,不是废品回收站里的破铜烂铁……
但这两位老师傅聊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已经从小江工的分段制造一路聊到了“让市长别再惦记咱家铁锅”,中间还夹杂着对秦始皇陪葬品物资属性的评估。
他说不清是该先纠正哪一句。
但最要命的是——他还真不知道这时候的兵马俑还在地下埋着。
废话,现在是1963年,离临潼那几个打井的农民一镢头刨出兵马俑还有整整十一年。
他刚才在交接会上振振有词地讲的“秦代模块化生产”,按照玄幻小说的说法,算是泄露天机了?
完了,说漏嘴了!
要被切片了……
急,咋办?
在线等!
“小江工!”老铆工一抬头看见他,立刻站起来,烟头赶紧往身后一藏,“正好你来了,我跟老周刚才还在说你……你说的那个啥兵马俑,真那么神?”
江夏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在零点几秒内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应对方案,最后选择了最安全的那一种。
“秦代的文献里有记载。”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镇定,眼神也很坦然,语气用的是那种最不容易被追问的学术腔。
“《史记·秦始皇本纪》里写得很清楚——‘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那么大的工程,不动用模块化作业,光靠工匠一个一个捏,捏到秦二世都捏不完。”
“哦,这还是司晨老师告诉我的!”
为了增加说服力,江夏很不要脸的扯上了司晨老师的名号。
这话一出,两个老师傅的表情立刻变了。
不是那种“你说的司晨老师是哪个司晨老师”的茫然,而是那种“你居然能跟司晨老师说得上话”的惊讶。
在彼时的沪上,你要问司晨老师的学术头衔,很多老师傅未必说得清楚。但你要问司晨老师是谁,十个上海人至少有六个人能接上话。
不是因为他的古建筑研究,而是因为他的轶事在魔都的报纸和坊间流传得太广了。他和林老师的爱情故事,他父亲在沪上办时务报的旧事,他在魔都保护老城厢建筑的呼吁,甚至他说话的京腔、戴的圆框眼镜、骑的那辆旧自行车……
这些东西在沪上市民的茶余饭后被反复咀嚼,嚼得比油条还碎。尤其是他的爱情故事,才子佳人,留学归来,一个搞建筑一个写诗,在上海滩的浪漫叙事里,这对夫妻几乎被塑造成了知识分子的楷模。
再加上前不久司晨老师刚在上海做过一次关于古建筑保护的学术报告,报纸上登了他的照片,那副标志性的圆框眼镜和温文尔雅的笑容,让不少魔都人印象深刻。
“是那个司晨老师?”
江夏肯定点头!
“他那位新夫人……啧啧,听说也是很有文化的女同志?”
江夏继续点头!
当然有文化,那可是他自己教出来的学生……
瘦高个的老师傅也凑近了些,脸上还带着男人之间聊起这种话题时常见的暧昧笑意:“诶,小江工,侬见过真人伐?听说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
“那他在上海的私寓你们去过吗?我一个远房亲戚在里面做过木工,说司晨老师家里到处都是书,连走廊里都堆着线装书……”
话题的走向在短短几秒钟内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偏移。从“兵马俑到底是不是模块化生产”变成了“司晨老师家的书到底有多少”,中间还夹杂着对林老师才华的赞叹,以及对司晨老师那副圆框眼镜到底是不是进口货的热烈讨论。
当然更多的,还是说司晨老师重情义的讨论……
嗯?
重情义?
阿拉魔都人的关注点还真是有些奇怪……
讨论热烈了起来,而且愈发的扩大化。
好在休息铃声已经响了起来,破坏工厂的黑锅倒不至于扣在呆毛崽的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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