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王看过去的那个房间,位于船台东侧。那里正在铺铝质艇体的龙骨,几个铆工蹲在脚手架上打铆钉,手锤敲击铝板的 “当当” 声原本节奏规整,在江夏那边讨论得最热火朝天时,这阵敲打声突兀地停了片刻。
没过多久,声响再度响起,却断断续续、时快时慢,还夹杂着几声模糊的交谈,显得心不在焉。
接着,大老王就看见那群人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直起身子,大咧咧的背靠着工具箱抽起了烟。
按照呆毛崽的要求,车间里是不让抽烟的。大老王看的不是那两个老师傅。他看的是刚才从老师傅身边走开的那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正往江夏的方向走来,步子不快不慢,肩膀微微有点晃。走路的姿态……
大老王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在心里默默数起了节拍。
二、三……
那人左脚落地,右脚跟上,第三步落地的时候,身体重心在左腿支撑点上多停了小半拍。
然后是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又停!
节奏是稳稳当当的三步一顿,每一步的间隔像用节拍器卡过一样均匀,那个多余的停顿就嵌在每三步的末尾,像个不该出现的休止符。
这个节奏太独特了,独特到大老王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大老王在心里把记忆里的节拍和眼前的节拍叠在一起,一、二、三、顿,一、二、三、顿——对上了。
王复海!
不,应该叫老way。
那个趴在二楼窗台上搓脸的家伙,那个把脸上的油彩一块一块搓下来、从耗子脸变成马脸的家伙,走的时候也是这个步伐。
体型可以靠衣服垫,脸可以靠油彩和胶泥改,就算你学会了全套川剧的抹脸功夫,能把猪油和颜料玩出花来,脸也换了好几茬,一个人走了几十年路磨出来的重心习惯,那是刻在骨头缝里的东西,怎么都变不了。
大老王只觉得后槽牙一阵发痒,很想学习下激动状态下的孟超医生,跳下去给老way来上一口。
他知道老way是自己人,但知道归知道,本能归本能。这家伙每次出现在江夏身边都是化妆来的,顶着一张不同的脸,不走正门,看起来都是这么鬼鬼祟祟、藏头露尾的做派……
这让大老王很难把他和“安全”两个字放在同一个句子里。
大老王不再犹豫,对下方的两个徽章战士打了几个手势:手掌下压,两根手指朝江夏的方向一点,然后五指收拢做了个“收拢”的动作。
两名徽章战士微微点头,不动声色地往江夏身边靠了靠,左右各站了一个,把江夏夹在中间。
大老王则借着移动的桁车,悄无声息地向那两位抽烟老师傅的位置滑去。
“呸!老子倒是要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也就是江夏这个大灯泡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让大老王绕过一堆堆码放整齐的铝板,接着从龙门吊的立柱后面滑了下来,然后在一个工具箱旁边蹲了下来。
离那两个老师傅不到三米。
他蹲的位置很有讲究,旁边是一台正在运转的排风机,轰隆隆的噪音刚好能盖住他的呼吸声。面前的工具箱上搁着一把没用的铆钉枪,乍一看就像是在检修工具的工人。但实际上他的耳朵正全神贯注地捕捉着两个老师傅的对话。
“哈哈,小年轻引起公愤了嘛。”说话的是那个方脸的老铆工,手指头弹着烟灰,下巴朝车间另一侧的人群一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我就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非要改什么工艺,这下好了吧,被围上了。”
“诶……有点不像话了。”旁边那个瘦高个老焊工也摇了摇头。他没用火钳子点烟,而是把烟卷叼在嘴里干嚼,烟纸被唾沫洇湿了一小截,说话的时候烟卷一翘一翘的。
方脸膛老铆工找到了共鸣,立刻接上话茬:“就是嘛!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不能这么折腾。你说那工艺卡……”
“这么好的东西,老李用它去难为别人,太小题大做了。”瘦高个老焊工把嘴里的烟卷拿下来,一脸惋惜地晃了晃脑袋。
方脸膛老铆工的烟头停在半空中。他张了张嘴,那个已经在舌尖上排好队的附和之词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搁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不像话”和他的“不像话”根本不是一回事。他说的是那个小年轻不像话,老周说的是老李不像话。
两句话听着像是在聊同一件事,其实中间隔着足足一整个车间的距离。
“啊?你说的不是这个?”方脸膛老铆工皱起眉头。
“我说的是老李。”瘦高个老焊工用卷烟指了指人群方向:仗着自己资格老,手艺好,就非得用他那套老办法去难为小江工?我瞅着小江工那卡片写得挺明白,按着做,出不了大错。老李非要显摆他那点‘独门诀窍’,不是倚老卖老是什么?
“啊?” 方脸铆工一愣,烟差点掉下来,扭头瞪着同伴,“你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那小江工擅自改工艺,不像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