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儿将短刀缓缓收回鞘中,她直起腰,又朝那尊石佛扫了一眼,佛面安然,佛目低垂,方才那咯咯转动的声响仿佛不过是石窟深处某种小兽踩落石子的动静,被黑暗和紧张放大了数倍。她伸手在石壁上撑了一把,掌心贴上湿漉漉的苔藓,冰凉的触感让她定了定神,而后将火折子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腕上僵了半天的酸劲,歪了歪脖颈,骨节嘎巴响了一声。
水滴自穹顶渗出,滴沥而下,坠入下方浅洼,泠泠有声。其声幽细清寒,如更漏敲残,一滴一答,一滴一答,在这石窟深处回荡开来,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森然。那水声不紧不慢,不疾不徐,仿佛已在这片黑暗中滴了千年万年,听在耳中,不似水声,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藏在暗处,拿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石壁。
火折子的光落在洼中积水之上,漾开一轮轮冷幽幽的波光。那波光返照上石壁,映得壁上佛面明暗不定,衣纹微颤,眉眼欲动,恍恍惚惚之间,那些低垂了千年的眼帘似乎又微微翕张了几分。风铃儿将火折子压低了些,光晕掠过水面,照亮了水底几枚不知年岁的石子,圆润光滑,棱角尽失,被水滴磨得只剩下冷森森的幽光。她抬脚绕过那洼积水,鞋底蹭过石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立时便被水声吞没了。
四人只觉得脚下一空。那方石阶在脚下猛地沉了下去,竟是虚搭在崖壁边缘的朽木,年深日久早已蛀空,只余一层薄薄的石皮撑着。石皮碎裂的脆响在黑暗里炸开,几块碎石率先坠入深渊,过了许久才传来闷闷的回响。四人身子陡然悬空,衣袍被下坠的气流灌得猎猎鼓起,火折子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转便灭了。耳畔风声呼啸如鬼哭,其间夹杂着细沙从四壁剥落的簌簌声,周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觉整个身子正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拖向地底深处。
“喝。”白钰袖清叱一声,身形凌空翻转。她足尖在石壁上连点三下,身法轻灵如鹞子翻身,衣袂猎猎鼓风,石壁上被她踏过之处纷纷碎裂,石屑簌簌落入脚下无底深渊。她探手一把攥住风铃儿的手腕,另一只手五指如钩,死死扣入岩缝中一块突出的石棱。
两人的身子在崖壁上荡了一道弧,砰地撞上石壁,白钰袖肩头结结实实顶在冷硬的岩面上,闷哼一声,手指却扣得更紧。风铃儿悬在半空,只看见白钰袖的下颌绷得死紧,几缕白发被汗水贴在颊边。石屑从她指缝间不断滚落,坠入深渊,许久才传来极细极远的磕响。
“天依,抓我!”乐正绫在下坠的气流中厉喝一声,身形凌空急转,左手五指如钩,猛地扣入石壁上一道裂隙。石屑纷飞间,她臂膀青筋暴起,凭借这股阻力生生顿住了下坠之势。右手顺势向下一抄,准确扣住了洛天依的手腕。
洛天依借这一拉之力翻身而起,足尖在石壁上连蹬两脚,旋身卸去坠势。衣袂翻卷间,她五指深深嵌入岩缝,稳稳贴住石壁。两人一高一低,悬在黑暗的竖井中,呼吸粗重,半晌才渐渐平复。
“一人一个。”风铃儿单手攥着钩索末端,腕子一抖,绳头如灵蛇般朝黑暗中疾射而出。她方才坠落的间隙已摸清左右两侧岩面上各有一处微弱的衣袂破空声,绳头掠过湿滑的石壁,带着一股沉猛的力道朝乐正绫与洛天依悬停的方向分头落去。
黑暗中旋即传来两声极轻的磕响,紧接着是金属钩爪扣入岩缝的刺耳锐音。风铃儿将绳头在腕上又绕了一道,拽了两拽,确认那头已吃住了力,方才扭头朝白钰袖咧嘴一笑,那笑容被黑暗吞去了大半,只剩齿间一点微光。
落地声极轻,轻得像是黑暗中飘下一片羽毛。鞋底触到石面的刹那,积尘只是微微一颤,连一粒沙都未曾惊起。膝盖微屈,卸去余势,衣袍缓缓垂落,自始至终不曾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四人落在一条狭长的石台上,脚下的岩石冷硬而潮湿,弥漫着陈年的土腥气。黑暗吞去了一切,只有头顶极高极远的地方还悬着一点针尖大小的微光,那是方才坠落的豁口,此刻看来不过是一粒将灭的星火。火折子早已熄灭,周遭伸手不见五指,只余下四人压得极低极缓的呼吸声,在空旷的黑暗中此起彼伏。
“嚓。”火镰在风铃儿掌中擦亮,一簇橙红的火苗跃起,驱开周遭一小圈浓稠的黑暗。她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凑近火镰,炭头触及火苗,噗地燃了起来,橘黄的光晕缓缓铺展开去,率先照亮了脚下那片坑洼不平的石板地。
火苗在她指间微微晃了两晃,继而稳住,焰舌舔舐着潮湿的空气,发出极轻的嗤嗤声。她将火折子缓缓举高,光晕一寸寸越过石台上零落的碎石与积尘,朝更远处探去,正扫见乐正绫正攥着洛天依的手腕,洛天依偏过头朝她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白牙。白钰袖已从石棱上跃下,落在她身侧,衣袍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吹得火苗又晃了两晃。
“你准备的还真多。”乐正绫松开扣在岩缝中的手指,拍了拍掌心的石屑与苔藓碎末。她借着火光朝风铃儿腰间瞥了一眼,将指尖上残留的石粉在衣摆上蹭净,嘴角微微一挑,这话里带着几分真心的佩服,语调却不紧不慢,依旧是那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从容。
“没办法,已经成习惯了。”风铃儿将火折子搁在一旁的石隙间,橘黄的光晕稳稳地笼住方寸之地。她低头将腰间的钩索重新盘紧,指尖在绳结间熟练地穿梭,三绕两绕便收好了。
火光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暖黄,眉梢眼角被映得明明暗暗,嘴角那道不经意的弧度里,藏着几分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自嘲的意味。
“当心!”风铃儿瞳孔骤缩,厉喝脱口而出。一尊石佛方才还低眉垂目、含笑端坐,此刻眉峰倒竖,石雕的五官竟在刹那间换了怒目金刚之相。佛唇两角沉了下去,眼窝中石质裂隙深深皱起,一道凶光从千年的石纹间迸射而出。
石臂轰然抬起,指节粗如梁柱,五根石指攥合成拳,拳锋过处空气被压得发出沉闷的嗡鸣,裹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四人立身之处当头轰来。拳未至,拳风已压得火折子焰苗紧贴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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