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辰时。
刘家营的棉田里,白花花的一片,像下了一场大雪。今年的棉花开得特别旺,棉桃炸开,吐出雪白的棉絮,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赵石头弯着腰,在棉田里摘棉。他的手很巧,五个手指一捏,一拽,一朵棉花就进了腰间的布兜里。动作又快又准,一朵接一朵,没有半点多余。
赵栓柱在另一垄,动作比他爹慢些,但也很熟练。他一边摘,一边回头看他爹摘过的那垄,心里暗暗佩服。他爹干了四十年农活,这手艺,他一时半会儿学不来。
摘了半个时辰,腰间的布兜就满了。赵石头直起腰,把棉花倒进地头的麻袋里,又弯下腰继续摘。
“爹,歇会儿吧。”赵栓柱喊道。
赵石头摇摇头:“不歇。趁着天好,多摘点。过几天要是下雨,就麻烦了。”
赵栓柱没再说话,继续摘。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赵石头摘一会儿,直起腰擦擦汗,又弯下去。那件半旧的汗衫,早就湿透了,贴在背上。
午时,母子俩挑着两担棉花回家。担子沉甸甸的,压得扁担弯成一张弓。赵石头走在前面,脚步稳健;赵栓柱跟在后面,走得有些摇晃。
回到家,他娘已经把饭做好了。糙米饭,炒青菜,还有一碗鸡蛋汤。赵石头坐在院子里,端起碗就吃。吃了几口,他忽然停下。
“栓柱,你算算,今年能收多少?”
赵栓柱放下碗,掰着手指算了算:“咱家十亩地,每亩估摸着能收两担半,一共二十五担。比去年多五担。”
赵石头点点头,继续吃饭。
他娘在旁边问:“二十五担,能卖多少?”
赵栓柱道:“工坊保底价一两五一担,就是三十七两五钱。扣了租子十两,还剩二十七两五钱。”
他娘眼睛亮了:“这么多?”
赵石头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扬起。
吃完饭,他没歇着,又挑起空担子往地里走。
“爹,您不歇会儿?”赵栓柱喊。
赵石头头也不回:“歇啥?趁着天好,多摘点。”
赵栓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他端起碗,把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也挑起担子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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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棉田里。
赵石头正摘着,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喊他。他直起腰,看见老周从村口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石头哥!”老周走近,满脸是笑,“我给你带人来了!”
赵石头愣住。老周身后那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半旧的衣裳,一看就是城里人。
“这是济南工坊的工人,”老周介绍,“他们今儿个歇工,来帮农户摘棉。工坊组织的,叫‘互助队’。不收钱,就图个帮忙。”
赵石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一个年轻妇人走上前,笑道:“大叔,您别客气。我们也是从乡下来的,知道摘棉辛苦。帮您摘一点,您也能早点歇着。”
赵石头嘴唇哆嗦,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怎么好意思……”
老周拍拍他的肩:“别不好意思。工坊说了,农户跟工坊是一家人。一家人互相帮忙,应该的。”
那几个工人已经挽起袖子,下地摘棉了。他们动作不快,但很认真,一朵一朵地摘,生怕弄坏了棉絮。
赵石头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眼眶忽然热了。
他弯下腰,继续摘棉。
摘着摘着,他忽然想起周济民。
那个瘦瘦的、不爱说话的账房先生,要是还活着,看见这情景,不知道会说什么。
也许会说:“好人,有好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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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夕阳西斜。
棉田里,十几个人弯腰摘棉,影子拉得老长。赵石头家的十亩地,已经摘了大半。麻袋一袋袋堆在地头,像一个个胖娃娃。
那个年轻妇人直起腰,擦擦汗,对赵石头笑道:“大叔,你们家的棉真好,又白又软。我们工坊收的棉,就数你们这儿的最好。”
赵石头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那是。俺们用的良种,格物院发的。”
年轻妇人点点头:“良种好啊。等明年,我们江南来的那些人也想种。郑掌柜说,到时候统一发种,统一收棉。”
赵石头一愣:“你们是江南来的?”
年轻妇人笑道:“对。我们是从苏州来的,织户。托栓柱兄弟的福,在济南工坊安顿下来了。”
赵石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妇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儿子,帮了这些人。
他儿子的名字,以后也会被人记着吧。
就像周济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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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赵石头家。
院子里堆满了棉花,白花花的一片。赵石头坐在旁边,看着那些棉花发呆。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棉花。
他娘在屋里做饭,赵栓柱在一旁帮忙。饭香飘出来,混着棉花的气息,有种说不出的温馨。
那几个工坊的人已经走了,老周也走了。临走时,那个年轻妇人拉着赵栓柱的手,说了好多感谢的话。赵栓柱涨红了脸,只会点头。
赵石头想起那情景,忽然笑了。
“爹,您笑啥?”赵栓柱端着一碗汤出来。
赵石头摇摇头:“没笑啥。吃饭吧。”
父子俩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吃饭。菜不多,但都是热乎的。赵石头吃得很慢,好像在品什么。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碗。
“栓柱,”他道,“你娘说,想给你说门亲事。”
赵栓柱手一顿,碗差点掉在地上。
赵石头继续道:“村东头老陈家闺女,比你小两岁,人勤快,长得也周正。你娘看中了。”
赵栓柱脸涨得通红:“爹,我……我还小……”
赵石头瞪他一眼:“小啥小?过了年就十九了。你爹像你这么大,你都会跑了。”
赵栓柱低下头,不说话。
赵石头叹了口气,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他忽然道:“不过也不急。你先干好你的活,攒点钱。等明年良种收了,手里宽裕了,再说亲也不迟。”
赵栓柱抬起头,看着他爹,眼眶有些热。
“爹,您不骂我?”
赵石头瞪他一眼:“骂你干啥?你干得好好的,骂你干啥?”
赵栓柱低下头,使劲扒饭。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堆白花花的棉花上,照在父子俩身上。
远处,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夜班车,正往南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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