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日,卯时。
天刚蒙蒙亮,破庙里的几个人就醒了。他们一夜没睡踏实,生怕这只是一场梦。那个黑瘦汉子第一个爬起来,走到庙门口往外看。
远处,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是真的。
他转身,把其他人叫起来。那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孩子还在睡,小脸贴在娘胸口,吧嗒着小嘴。
赵栓柱从庙外进来,手里提着一兜子热包子。
“吃点东西,一会儿赶路。”
几个人愣住了。黑瘦汉子接过那兜包子,手都在抖。
“栓柱兄弟,这……这怎么好意思……”
赵栓柱摆摆手:“吃吧。从德州到济南,要走好几个时辰呢。”
几个人分着吃了包子,连那孩子也分到半个,嚼得满嘴是油。
吃完,赵栓柱带着他们往火车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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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德州火车站。
站台上人来人往,比往日更热闹。那几个江南织户站在人群里,眼睛都看直了。他们见过火车,但没见过这么多火车。一列列冒着白烟的铁家伙,进站出站,汽笛长鸣,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铁兽。
“栓柱兄弟,这……这就是火车?”
赵栓柱点点头:“对。一会儿咱们坐这个去济南,一个时辰就到。”
黑瘦汉子倒吸一口凉气。他从江南走到德州,走了七八天。现在一个时辰就能到济南?
赵栓柱去买了票,带着他们上了车。那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把椅子弄脏了。孩子好奇地东张西望,小手摸着窗玻璃,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火车启动了。
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那些人趴在窗户上,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比马快多了!”
“你看你看,那是什么?”
“那是棉花地吧?白花花的,真好看。”
赵栓柱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
他忽然想起他爹第一次坐火车时的样子。也是这么趴在窗户上,也是这么东张西望,也是这么一惊一乍的。
他爹没享上福。
但这些从江南来的织户,能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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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济南纺织工坊。
郑掌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身后站着几个管事,还有两个机修师傅。
赵栓柱带着那些人走过来,郑掌柜迎上去,一个一个打量。
“都是从江南来的?”
黑瘦汉子连忙点头:“是,是。小的是苏州织户,姓孙,叫孙大牛。这几个都是街坊,一块儿出来的。”
郑掌柜点点头:“织布的手艺怎么样?”
孙大牛道:“小的从小学织布,有二十年了。这几个也都是熟手。”
郑掌柜对旁边的管事道:“带他们去车间,试试手。”
管事领着几个人进了车间。那些织机正在嗡嗡转着,女工们手脚麻利地操作着。孙大牛几个人站在那儿,眼睛都看直了。
“这……这是织机?”
管事笑了:“对。新式的飞梭织机,比你们江南的老式机快五倍。”
孙大牛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那台机器。铁做的,冰凉光滑,跟他用惯了的木头织机完全不一样。
“能……能试试吗?”
管事点点头,叫来一个机修师傅,教他怎么操作。
孙大牛坐在织机前,手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踩下踏板,梭子嗖地窜出去。
一下,两下,三下……
布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卷布轴上增长。
孙大牛停下手,眼眶红了。
“这机器……这机器……真好。”
管事拍拍他的肩:“愿意留下吗?工钱按件计酬,多劳多得。头三个月学徒工,每天三十文,包吃住。三个月后转正,能拿到四十到五十文。”
孙大牛回头看着那几个同乡,又看看郑掌柜,扑通跪下。
“郑掌柜!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辈子忘不了!”
郑掌柜连忙扶起他:“别这样。要谢,谢栓柱。是他把你们带来的。”
孙大牛转过身,又要给赵栓柱跪下。赵栓柱一把扶住他。
“孙大哥,别这样。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们也不容易。”
孙大牛握着他的手,眼泪流下来。
“栓柱兄弟,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开口。我孙大牛这条命,就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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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济南火车站。
赵栓柱要回德州了。郑掌柜送他到站台,拉着他的手。
“栓柱,你今儿个做得好。你爹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赵栓柱低下头,轻声道:“郑掌柜,我爹……他以前也是给人干活的。他知道没活干的滋味。”
郑掌柜拍拍他的肩:“好好干。将来有出息了,让你爹的名字,更亮。”
赵栓柱点点头,上了火车。
火车启动,窗外的景物缓缓后退。郑掌柜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赵栓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耳边是火车的况且声,车轮轧过铁轨的声音,均匀而有力。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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