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日,辰时三刻。
赵栓柱走进火车站货场时,老周已经在那儿了。他站在一堆麻袋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记着什么。
“栓柱,来得正好。”老周抬起头,“今儿个活多,天津那边来了一大批货,得赶在午时前卸完。”
赵栓柱点点头,把带来的干粮放在一边,挽起袖子就开始干。
一包,两包,三包……他扛着麻袋来回走,汗水很快就湿透了衣裳。但他没停,只是一趟一趟地跑。
干了半个时辰,老周喊他歇一会儿。他走到阴凉处,拿起水壶咕咚咕咚喝了一气。
老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栓柱,”他压低声音,“听说没有?京城那边又有动静了。”
赵栓柱一愣:“啥动静?”
老周四处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何文远判了。斩立决。秋后问斩。”
赵栓柱手一顿,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那……那沈万林呢?”
“还在审。不过听大理寺的人说,他手里有人命,光周账房那一桩,就够他死几回的了。”
赵栓柱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壶。水壶是旧的,上面磕了好几个坑,是他爹生前用的那个。
他爹死后,他把它收了起来,天天带着。
“老周,”他哑着嗓子道,“你说我爹能瞑目吗?”
老周拍拍他的肩:“能。坏人被抓了,名字刻碑上了,你娘也有人照顾了。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赵栓柱点点头,没说话。
远处,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从南边来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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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德州商市。
赵栓柱下了工,去商市里转了转。他没买东西,就是随便看看。
商市比以前更热闹了。又多了几个新摊位,有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人挤人,摩肩接踵,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挤到一个卖布的摊位前,拿起一匹布看了看。布很细,很软,比他娘织的土布好多了。
“小兄弟,买布?”摊主是个年轻妇人,笑呵呵地问,“这是济南工坊新出的细布,便宜,一尺才十八文。比前几天又降了两文。”
赵栓柱一愣:“又降了?”
妇人点头:“对。工坊那边产量又高了,布多了,价钱就降了。好事儿,老百姓都穿得起了。”
赵栓柱放下布,心里热乎乎的。
他种的棉,送到工坊纺成纱,织成布,再送到商市里卖。那些穿布的人,穿的说不定就是他种的棉。
他忽然想起世子说过的话——“将来铁路通了,工坊开大了,布就便宜了,老百姓都穿得起。”
现在,布真的便宜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江南那边出大事了。”
“啥大事?”
“沈万林被抓之后,他那些铺子都关了。好多织户没活干,都往北边跑。听说有人跑到德州来了,想找活干。”
“那敢情好,咱们这儿正缺人手。”
赵栓柱站在那儿,听着那些人议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沈万林是坏人,害死了他爹。但他手下的那些织户,也是普通百姓,也要吃饭。
他想了想,转身往工坊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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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济南纺织工坊。
郑掌柜正在车间里巡视,管事匆匆跑进来。
“郑掌柜,外头来了个人,说是从德州来的,要见您。”
郑掌柜一愣:“谁?”
“是个年轻人,说是赵栓柱。”
郑掌柜连忙往外走。赵栓柱正站在门口,见了他,连忙拱手。
“郑掌柜,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郑掌柜把他让进屋里,倒了杯茶。赵栓柱坐下,把在商市里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郑掌柜,那些从江南来的织户,都是熟手。咱们工坊不是正缺人吗?能不能……能不能招他们?”
郑掌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栓柱,你这话,要是让你爹听见,他肯定高兴。”
赵栓柱一愣。
郑掌柜道:“你爹用命护着铁路,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好人过上好日子。那些江南织户,也是好人。他们没害过你爹,他们只是没活干了。你愿意帮他们,你爹在天之灵,肯定欣慰。”
赵栓柱低下头,眼眶红了。
郑掌柜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这事我答应了。你回去告诉那些人,愿意来的,工坊收。工钱跟本地工人一样,按件计酬,多劳多得。”
赵栓柱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郑掌柜,谢谢您。”
郑掌柜扶起他:“谢啥?是你自己想的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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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德州城外,一处破庙。
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蹲在庙里,面前摆着几个干硬的馒头。他们都是刚从江南来的织户,走了七八天,才到德州。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孩子饿得直哭。妇人哄着,自己也掉眼泪。
“当家的,咱还能找到活干吗?”
旁边一个黑瘦的汉子叹口气:“不知道。听说北边工坊多,先找找看。”
正说着,庙外传来脚步声。几个人警觉地站起来,握紧手里的棍棒。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年轻人,十八九岁,黑黑瘦瘦,穿着一身半旧的短打。
“别怕,”他道,“我是来帮你们的。”
几个人愣住。
年轻人道:“我叫赵栓柱,在德州火车站干活。听说你们从江南来,没活干。济南那边有工坊,愿意收人。工钱跟本地工人一样,按件计酬。”
黑瘦汉子愣住了:“真……真的?”
赵栓柱点头:“真的。你们要是愿意,明天我带你们去济南。”
妇人抱着孩子,扑通跪下:“恩人!恩人!”
赵栓柱连忙扶起她:“别这样,别这样。我不是啥恩人。我就是……就是想帮帮忙。”
他低下头,轻声道:“我爹也是给人干活的。他被人害死了。我知道没活干的滋味。”
庙里安静下来。
黑瘦汉子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眼眶红了。
“小兄弟,你……你叫啥?”
“赵栓柱。”
“栓柱兄弟,你这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赵栓柱摇摇头,望着庙外。
庙外,天快黑了。远处,火车的汽笛隐隐传来,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从北边来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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