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六日,戌时。
两艘官船并在一起,在夜色中缓缓北行。江面上没有其他船只,只有船头的灯笼在黑暗中摇曳,像两点孤零零的萤火。
顾慎睡不着,走到船头透气。叶明已经在那儿了,负手而立,望着前方黑沉沉的江面。
“也睡不着?”叶明问。
顾慎点点头,在他旁边站定。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丝凉意。八月天了,夜里已经开始转凉。
“叶兄,”顾慎忽然开口,“你说沈万林会派人追吗?”
叶明想了想:“会。账册在他手里丢了,何文远又招了,他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他一定会想办法把账册抢回去,或者把咱们灭口。”
顾慎下意识摸了摸怀里,账册还好好地贴着胸口。
“那咱们得小心。”
叶明点头:“我已经让船工把灯熄了,走的是夜航船的道,不靠岸。就算有人追,也追不上。”
顾慎嗯了一声,望着江面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叶兄,你说诚亲王现在在想什么?”
叶明沉默片刻,缓缓道:“应该是在想怎么脱身。”
“脱得了吗?”
“难。”叶明道,“何文远的供状,佟护卫的抓捕,还有那本账册,三样东西摆在那儿,他想抵赖也抵不了。陛下现在不动他,是给他留体面。要是他自己不领这个体面……”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顾慎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站在船头,望着黑沉沉的江面,各自想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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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舱里。
赵栓柱醒了。他睁开眼,看见顾慎和叶明都不在舱里,心里有些慌。他爬起来,走到舱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船头站着两个人,背对着他,是世子和大人的背影。他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像。
赵栓柱没有出去,只是站在舱门口看着。他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在保护他,保护那本账册。
他爹用命换来的东西,就在世子怀里。
他转身回到角落,重新躺下。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他爹的脸。
他爹最后一次回家,是三个月前。那时候他在火车站刚干了半个月,攒了点工钱,给他爹买了把新锄头。他爹拿着锄头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好钢,好钢”,脸上笑开了花。
临走的时侯,他爹拍着他的肩说:“栓柱,好好干。将来有出息了,爹也跟着享福。”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他爹。
赵栓柱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抽动。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舱外,船头的两个人还站着。
舱里,角落的少年蜷缩着。
船往北去,夜往深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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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江面上。
顾慎忽然警觉地抬起头。
“叶兄,你听。”
叶明侧耳细听。江风中,隐隐约约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不止一艘。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往舱里走。
“叫醒所有人。”顾慎低声道,“准备家伙。”
叶明点点头,去敲船工的舱门。
片刻后,两艘船上的灯全部熄灭,陷入一片黑暗。所有人都藏在暗处,手里握着刀棍,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划水声越来越近。月光下,隐约能看见几艘小船的轮廓,正快速朝他们驶来。
顾慎数了数——六艘。
每艘船上少说五六个人,加起来三十多个。
他握紧手里的刀,手心渗出冷汗。
“世子,”叶明压低声音,“他们人多,硬拼不行。得想办法。”
顾慎飞快地转动脑子。两艘官船,二十来个船工加护卫,对付三十多个杀手,胜算不大。而且船上还有赵栓柱,还有那本账册。
“让他们先靠过来。”他低声道,“等近了,用火攻。”
叶明眼睛一亮,转身吩咐船工准备火油和火箭。
小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上的人影了。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正是那晚在扬州追杀顾慎的人。
“在那儿!”他指着官船喊道,“冲上去!”
六艘小船加速冲过来。
就在他们离官船只有两三丈远的时候,顾慎一声令下:“放箭!”
几支火箭从官船上射出,直奔小船而去。火箭落在船上,瞬间点燃了船上的火油——那些杀手为了轻便,船上都备着火把和火油,此刻成了最好的燃料。
几艘小船瞬间烧成火球。惨叫声、落水声、呼救声混成一片。
黑脸汉子所在的那艘船躲过一劫,他疯狂地喊着:“冲!冲上去!”
剩下三艘小船冲过来,船上的杀手抛出飞爪,勾住官船舷边,开始往上爬。
顾慎挥刀砍断一根绳索,上面的杀手惨叫着掉进江里。但更多的人爬上来,刀光剑影在黑暗中闪烁。
一个杀手冲到赵栓柱藏身的舱门口,举刀就要砍。赵栓柱不知哪来的勇气,抄起一根木棍狠狠砸过去,正砸在那人脸上。杀手惨叫着倒下,被赵栓柱又补了两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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