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昊没有敢看那个小女孩。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了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是从帝国母星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之一。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旧式的纸质照片——在帝国母星上，纸质照片已经很少见了，但李昊一直保留着这个习惯。
最上面的一张照片，是帝国海军学院的毕业照。年轻的李昊站在最后一排的右边，脸上带着青涩的笑容。他的左边站着赵志远——那时候的赵志远比现在胖一些，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前排蹲着的是王振国，他那时候已经是教官了，穿着笔挺的军装，一脸严肃。
王振国，阵亡，“雷电”号，全舰二百一十五人无一生还。
赵志远，阵亡，“长空”号，与二十七名志愿者一起与舰同沉。
李昊的手指缓缓移向照片中的下一个人。那是他的副舰长，在他第一次担任舰长时辅佐他的老军官——陈国柱，在帝国母星保卫战中阵亡。那是他的室友，刘晓峰，在虫族第一次入侵帝国边境时阵亡。那是一个学院的学弟，比他晚两届毕业，崇拜他得像崇拜神一样——周明远？不，周明远还活着，在帝国理工学院做院长。那是……
李昊将照片轻轻放下，又拿起下面一张。
这张照片是在“帝国荣耀”号的舰桥上拍的。那时候“帝国荣耀”号刚刚服役，是整个帝国最先进、最强大的战列舰。照片里有舰上的全体军官，一百多个人，每一个都意气风发。
他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回忆。
大副刘振华，在帝国母星突围战中，为了掩护“帝国荣耀”号的后方，率领一艘驱逐舰引开了三只巢母，再也没有回来。
二副王志远，在突围战中负重伤，截去了左腿，目前在希望星基地医院休养，还活着。
炮长孙海东，阵亡，就在昨天的战斗中，“帝国荣耀”号左舷炮塔被大型虫族生物的电弧击中，孙海东和他的炮组六个人，全部……
李昊的手指停在了一张年轻的脸上。那是赵志远的儿子，赵天宇，在“长空”号上担任雷达官。他和他的父亲一起，死在了同一艘舰上。
一门忠烈，父子同殉。
李昊将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回抽屉。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悲伤。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昊儿，当将军的人，要学会送别。送别战友，送别部下，送别亲人。你送别的人越多，你就越孤独。但你越孤独，你就越不能倒下。因为你是剩下那些人的依靠。”
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帝国还没有灭亡，父皇还在，母星还在，一切都还在。李昊那时候不理解这些话的含义。现在，他理解了。只是理解的方式，太过惨痛。
敲门声忽然响起。
李昊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抹了一把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她大约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联邦民政部门的制服，深灰色的外套，白色衬衫，头发盘在脑后，显得干练而沉稳。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眉眼间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之后的平静。
“慕容雪？”李昊愣了一下。
慕容雪是帝国母星民政部的官员，在帝国逃亡时负责协调民用船只的编队和疏散。李昊和她有过几次工作上的接触，印象中她是一个极其有条理、极其冷静的女人。在帝国母星陷落前的最后几个小时，是她协调了最后一批民用船只的撤离，救了将近两万人的命。
“将军，打扰了。”慕容雪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走进来，“赵琳中校说您还没休息，让我直接过来。”
“进来坐。”李昊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有什么事？”
慕容雪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李昊办公桌上的那个金属盒子，又看了一眼李昊微微发红的眼眶。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把目光移开了。
“将军，赵琳中校让我负责阵亡将士遗属的安置工作。”慕容雪打开手中的文件夹，“我今天梳理了一下，总共有四百三十七户遗属，其中有孩子的有两百零一户，有老人的有三百一十二户，既有孩子又有老人的有一百零六户。”
李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已经初步拟定了一个安置方案。”慕容雪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适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烈士遗属的住房优先分配，第一批剩余的房源中，最好的楼层和朝向优先给遗属。孩子们的教育，我联系了孙雅琴教授，学校会为每个烈士子女建立专门的档案，跟进他们的学习和心理状况。老人们的生活照料，我准备在基地建立一个专门的老年服务中心，集中照顾那些失去了子女的老兵和老人。”
“方案没问题，你放手去办。”李昊说，“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困难肯定有。”慕容雪坦然地说，“但我能解决。我来找将军，不是为这个。”
李昊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慕容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李昊的眼睛，语气平静但坚定：“将军，我来的目的是想问问您——您打算什么时候休息？上一次完整睡眠是什么时候？上一次正常吃饭是什么时候？”
李昊被她问得怔住了。
“将军，我不是在冒犯您。”慕容雪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我们需要您。不是需要一个累垮了的将军，是需要一个身体健康、能够带领我们走下去的将军。赵琳中校不敢问您这些话，张宇中校更不敢。但我只是一个搞民政的，我不归您直接指挥，所以我来说。”
李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慕容雪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茶水台前，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李昊面前。然后她又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粥和两个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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