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区司令,是你能随便议论的?徇私舞弊?这四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你有证据吗?有文件吗?有红头吗?”参谋长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最后那个“吗”字几乎是拍着桌子吼出来的,桌上的茶杯盖被震得跳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
孙副旅长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敢出声。他不敢,他当然不敢,他心里清楚那四个字是他信口开河说出来的,真要追究起来,够他喝一壶的。
我站在那里,眼睛盯着他。不是看,是盯着,目光从侧面切过去,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那张白一阵红一阵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他大概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和我撞在一起,只碰了一瞬就弹开了。他怂了,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或者说,他知道了有些话说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的火反而慢慢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冷的、居高临下的平静,那目光里只有一个意思,你再说一遍试试,你看我打不打你。
从军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车窗外照进来,把副驾驶的座椅晒得发烫。我开着车往回走,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刚才在参谋长办公室里的画面。
我因为冲动被批评了,这我认,在会上拍桌子瞪眼确实不对,不管什么理由,冲动就是冲动,我是旅长,不该那么干。
但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站起来,还是会走过去,还是会站在他面前让他把那四个字收回去。因为我绝不允许任何人那样议论我爸,一个都不行,一次都不行,一句话都不行。
回到旅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办公楼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惨惨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一层冷清清的亮。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帽子挂在衣架上,坐到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桌上的文件还摊着,走之前看到的那页还翻在那里,一个字都没动过。我拿起杯子想喝口水,发现杯子空了,又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什么念头都在往上翻,什么念头都抓不住。
手机响了。
我睁开眼,拿起来一看,小王。
我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听见那头小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笑意,是那种憋着笑又憋不住的笑意:“哥,首长听说你今天在军里开会的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动,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谁告诉他的?怎么说的?说成什么样了?他什么反应?
“首长问我,”小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气声说话,但我听得出来他是在笑,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笑出来的、带着点幸灾乐祸又带着点佩服的笑,“问我你吃亏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
不是问“你跟人吵架了”,不是问“你冲动什么”,不是问“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是问你吃亏了没有。
这几个字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我正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最后一抹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我看着那道金线,看着它慢慢地变暗、变窄、变淡,然后,我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是真的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带着点鼻音的、像小时候被大人摸着头说“没事没事”之后的那种笑。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热,鼻子有点酸,但我没管,就那么笑着,对着手机说:“你告诉老顾,”
我顿了顿,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确认它是我想说、也该说的那句话,“没吃亏。”
小王在那头也笑了,笑得很轻,但听得出来是松了口气的那种笑:“行,哥,那我跟首长说,你注意点儿。”
“放心吧。”我挂了电话。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但嘴角那个弧度是能看见的,在往上翘着,翘得很明显。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转了一下椅子,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但远处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温温柔柔的光影。
老顾问我吃亏了没有。
他在意的不是我跟人吵架了,不是我在会上冲动了,不是我给他惹麻烦了。他在意的是我受委屈了没有,被人欺负了没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护不到的地方,他的儿子有没有被人欺负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白晃晃的灯管照着这间不大的办公室,照着桌上摊开的文件,照着墙上挂的锦旗,照着角落里那面落了灰的奖牌。这些东西陪了我四年,见证了这间办公室里熬过的每一个夜、做过的每一个决定、扛过的每一次难。今天的事,也不过是这些“每一次”里的又一次罢了。
窗外的路灯亮着,远处传来隐约的哨声,一声长一声短,是晚点名的时间了。我把椅子转回来,拿起桌上的杯子,起身去倒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文件还在那里,明天还要继续,日子还要继续,那些质疑的声音大概也不会因为今天这一出就消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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