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一遍。”
“你……”
“再说一遍。”我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撑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指节压着那层墨绿色的桌布,压出了两道深深的褶子,“把你刚才说的那四个字,再说一遍。”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是死寂,是连呼吸声都被人刻意压到最低的、令人窒息的安静。有人轻声咳嗽了一下,那声音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空间里响得像一声枪响。
我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可我不在乎,我什么都没在想,什么都没在考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是敢再说一遍,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代价。
“顾小飞!”
这一声是杨浩喊的,他从座位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力气很大,指节硌着我的锁骨生疼。
“你干什么?坐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那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没动。
“坐下!”他又说了一遍,手上的力气又加了几分,几乎是在把我往后拽,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我的胳膊,整个人挡在我和那个人之间,“这是军里的会,别胡闹啊。”
我盯着那个人看了大概有三秒钟,也许更久,也许只是一瞬,那三秒钟里他脸上的表情从强装镇定变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嘴角那点笑意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嘴唇抿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那副样子忽然让我觉得没意思,特别没意思。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股子顶在胸口的气散了大半,肩膀被杨浩按着的地方隐隐发疼。
我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凉得发苦。我把茶杯放下,翻开笔记本,看着上面那些开会前写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些笔画在我眼前晃着,散着,像一地被风吹乱的落叶。
后面的事我不太记得了。
会议大概又开了十几分钟,也有人说些打圆场的话,也有人试图把话题拉回到训练大纲上,但气氛已经散了,像一只摔碎了的碗,再怎么拼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散会的时候我第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风灌过来,吹在后背上,我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湿透了,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杨浩从后面追上来,没说话,只是走在我旁边,走了大概十几步,他伸手在我后背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啪的一声。
“你呀,”他说着叹了口气,“这下好了,全军区都知道了。”
我没接话。
我知道他说得对。这事儿闹大了,闹得人尽皆知了。明天,不,今天晚上,整个军区都会传遍,顾司令的儿子在会上跟人呛呛起来了,差点动手。传到最后会传成什么样,我不敢想。但我脑子里转的不是这些,我转的是另一件事,老顾知道了怎么办?
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看我?
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光线暗下来,像蒙了一层纱。操场上还有兵在跑步,口号声远远地传过来,一二一,一二一,听着听着,心里那点燥热慢慢凉了下来。
从军参谋长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过来,吹在后背上凉飕飕的。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刚才在里面站了二十分钟,后背又湿透了,浅绿色的军装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说不出的难受。
参谋长的办公室在四楼,窗户朝南,下午的光线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可他坐在那张大桌子后面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阴天还沉。我们俩被叫进去,并排站着,像两个犯了错被拎到教导处的小兵。
参谋长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也有一种“我知道你为什么冲动但我必须批评你”的公事公办,开口的时候语气不算重,但每一个字都砸在点子上:“顾小飞,你多大的人了?当旅长的人了,在会场上跟人拍桌子瞪眼,像什么话?有意见可以提,有想法可以说,军里的会是你撒泼的地方吗?”
我没吭声,站在那里目视前方,目光落在墙上那面军旗上,红色的旗面金色的穗,挂得端端正正。他训了我大概五六分钟,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不要冲动,要有大局观,要注意影响。我听着,点头,认了。
训完我,他的目光转向旁边那位孙副旅长,那眼神就不一样了,不是恨铁不成钢了,是铁了心要打铁的冷。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那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得像一记锤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慢条斯理的,但那种慢,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慢:“你胆子不小啊。”
孙副旅长站在我旁边,我余光能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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