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宜修暗中布局的同时，胤禛看着西藏最新送来的奏报，眉头再次锁紧。
奏报是弘晖亲笔，详细禀报了《善后章程》的实施进展，藏地民心渐稳，又提出几条巩固边防、促进满汉藏交流的长远建议，思虑周全，拳拳之心跃然纸上。
然而，越是如此，胤禛心中那根弦绷得越紧。奏折末尾，弘晖再次提及暂缓回京，希望彻底处理好西藏事务，以免留下隐患。理由充分，情词恳切。
可胤禛看到的，却是这个儿子在远离京城的雪域高原，声望与权柄日重，甚至开始按照自己的意志规划一方天地。那份从容与笃定，隐隐已有雄主之气。这让他欣慰，更让他忌惮。
“苏培盛。”
“奴才在。”
“朕之前让弘晖回京述职的旨意，发出多久了？”
“回皇上，已近一月。大阿哥回复说正在安排交接，但西藏事务繁杂，恐还需些时日。”
还需时日？胤禛嘴角泛起一丝冷意。是事务繁杂，还是……不想回来？
“再去一道旨意。”胤禛提笔，墨迹淋漓，“措辞严厉些，问他，是西藏离不开他，还是他离不开西藏？让他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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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的夏日，天空蓝的耀眼。
弘晖在西藏待了快一年，人壮实了，也粗糙了，变黑了，但是身上更有铁血杀伐的气质。
他坐在营帐外头，手中读着一封泛黄的旧家书。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过来，他身材高大挺拔，虽然上了年纪，却难掩俊美。
“十四叔。”
允禵看着他手中的信，“又在看福晋寄过来的信？”
“是啊。”弘晖笑得甜蜜，“一年没有见世兰了。”
“那我皇兄召你回京，你怎么不回去？”
提到这件事儿，弘晖的眼神黯淡了。
他心知肚明，皇阿玛不知道为什么开始防着他了，或许是逐渐老去的头狼，担心他这头小狼抢夺了他狼王的位置吧。
“或许是天家父子情分向来单薄，是我们奢求的多了。”
允禵显然也想到了自己的兄弟，那些单纯快乐的岁月一去不返，他拍拍弘晖的肩膀，“不用担心，他再怎么样，也是你的阿玛，你也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
两个人话音刚落，便有人匆匆来报：“王爷，大将军王，京城里又送来圣旨了。”
“又是叫我回去吗？”弘晖看了一眼允禵，大意是“又来了”。
“王爷攻打西藏大获全胜，皇上叫您回京述职。”
弘晖起身踱步：“如今仗也打完了，这边大大小小的事务也安排好了人，有了个章程，若是皇阿玛真的想叫我回去，那我便回去好了。”
“你不能回去。”允禵连忙阻拦他。
“为何？”弘晖道，“皇阿玛已经召了我太多次，若是我还不回去，京中只怕我的人会为难。”
允禵道：“你想不想手中握有兵权？”
这话问的大逆不道，弘晖本来是不该说的，可他曾经在十四叔那里看到过一个泥人——他在额娘的妆台上也看到过。
他沉默了片刻，说出了真心话：“自然是想的，只是我不能。”
“若是我抗旨不遵，那就是违逆了。”
功高震主，从来都是取死之道。
哪怕是在父子之间。
权力比亲情更加迷人。
西藏刚刚平定，局势未稳，弘晖若此时仓促回京，万一藏地再生变故，前功尽弃不说，可能还会反噬到弘晖身上，说他办事不力，留下烂摊子。
况且，京中等着弘晖的，恐怕不是叙天伦之乐的温暖，而是冰冷的试探与算计。
允禵道：“我回京去述职。”
弘晖愣住，他小时候对于皇阿玛和十四叔之间的暗流汹涌，没有什么特别深的体会，可是如今他也知道了几分。
皇阿玛和十四叔虽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是并不如他与十三叔那般亲近。
这些年，十四叔在外领兵打仗，皇阿玛几次防的都是十四叔握着军权。
“我知道皇阿玛在想什么，十四叔，你回去的结果和我回去的结果，只怕是差不了什么。”弘晖想到了自己儿时最仰慕和崇拜的阿玛，心里也有了些少年时没有的愁绪。
“但是我没有兵权，做一个富贵闲王也是可以的。”允禵淡淡一笑，“我从来没有想过皇位。若是其他人坐上那个位置，我还可能有一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可他毕竟是我的亲哥哥。”
还有宜修。
他虽然觉得四哥对四嫂并没有多么深厚的爱意，但四哥毕竟是她的夫君。
她若是觉得这样的生活是好的，他也必定会维护她的选择。
弘晖道：“我……”
他话说了一半便止住了，他难道要说他也不在乎皇位吗？
“十四叔。”
允禵拍了拍弘晖的肩膀。
这些年，他只有一个名义上的妻子，没有孩子。
弘晖和他虽然没差多少岁，但却也是他亲自看着长大的。
他在宜修身上投注了多少爱意，便也在弘晖身上投注了多少关注和爱。
他们名义上是叔侄，更像是兄弟，而他在心里将弘晖看作自己的儿子。
为他付出又有什么呢？
“这天下是你们年轻人的。我也到了该退的时候了，你不用担心，我自会上奏。”
允禵回到营帐中，便提笔开始写，先详细汇报了西北军务，随后话锋一转，谈及西藏善后。他极力赞扬弘晖在藏举措得当，深得民心，认为此时正是巩固成果的关键时期，主帅不宜轻离。紧接着，他笔锋再转：
“……西藏虽然章程已定，但种种琐碎之处，仍旧需要熟悉的人时时刻刻盯着。臣弟不才，本想留在西藏处理这些繁杂事务，成全弘晖对皇上的一片孺慕之情，然臣弟半路才来西藏，对这边的事物不算熟悉，生怕才稳定的局势又动乱起来。臣愿请旨回京述职，既能解决朝堂对于西藏的关注和担忧，臣弟也能配合朝堂更好的派人来治理西藏。伏乞皇上圣裁。”
胤禛接到奏折时，愣住了。老十四这是什么意思？主动回来？
前几年为了保留自己的兵权，他可是不愿意回来的。
这是为了帮弘晖？还是他如今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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