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寨中女眷早已忍不住低声啜泣，秦晓晓眼眶通红，攥紧为首大夫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一定还有法子对不对？但凡有能用的药材，我们拼尽全力都能寻来！”
对方重重叹了口气，缓缓摇头：“唯有秘传的清毒丹或许能压制毒血，可此物稀有难寻，就算拿到，也未必能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温以缇当即转头看向三当家与秦晓晓，急声商议：“承德府距离京城不算远，不如即刻派快马连夜奔赴京城取药，顺带寻访擅治恶疮的圣手一同赶来。”
老大夫俯身探了探二当家微弱的脉搏，又看了看他满身蔓延的青黑瘀斑，面露难色：“就算日夜兼程往返，也要好几日光景。看他眼下这副模样，怕是撑不到了。”
一旁的三当家勃然动怒，厉声呵斥：“一群庸医！休要胡言，老二绝不会就这么离我们而去！”
寨里一众弟兄也纷纷附和，满屋子都是不甘的怒吼。
秦晓晓无计可施，只能死死盯着温以缇，“你一定有办法的。我条件有限……可你如今门路充足，定然能想出对策，是不是？”
望着她满怀希冀的目光，温以缇心中酸涩，终究只是抿紧唇，缓缓摇头：“我能想到的法子全都试过了。”
先前留存的保命药早在深山时便尽数耗尽。若是尤家院判在此，他手中专治热毒炎症的丹药尚能一试，可眼下远水救不了近火。
秦晓晓失神喃喃自语，“我去想办法，我定然能找到救命的东西。”
她俯身攥住榻边二当家冰凉的手，“你给我撑住！从前多少生死难关我们都一同熬过来了，眼看往后便能安稳度日，你不能丢下我们！”
说罢她便要转身往外冲，榻上奄奄一息的二当家忽然猛地回神，像是拼尽浑身残存气力，沙哑费力地低喝一声：“不许去！”
满屋人瞬间安静下来，齐齐望向床榻。
二当家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费力抬起胳膊，却只抬到半空，便无力重重垂落，气息微弱如游丝：“都别去……许是我的命数到了。”
三当家耳力敏锐，清晰听清他的话，连忙上前蹲在床边：“老二，说什么丧气话，咱们再想想别的，一定还有转机！”
二当家轻轻摇头，每吐一字都要喘上许久：“不必为我耗费人力物力，不值得……山寨上下百余口人，还要靠你们照拂，切莫因我耽误众人前路。”
他目光缓缓扫过满屋朝夕相伴的弟兄与女眷，最后落在秦晓晓身上，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不舍，费力抬起枯瘦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辛苦你处处撑着寨子……往后凡事，多听温温姑娘的提点，切莫再莽撞涉险。”
话音落下，他剧烈咳嗽几声，嘴角溢出一丝淡红血沫，周身热度骤然褪去大半，身上蔓延的瘀斑颜色愈发暗沉，生机肉眼可见地飞速消散。
秦晓晓再也绷不住，死死攥住他的手不肯松开。
三当家别过脸，抬手狠狠抹了把眼角，一众山寨汉子个个垂着头，肩头不住颤抖。
三当家红着眼，哑声开口：“你们都先出去吧，我有几句话，单独同温姑娘说。”
他目光缓缓扫过满屋众人，带着未尽的不舍：“其实我还有许多话想交代，只是怕是来不及了。”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酸涩难言，无人再多逗留，默默躬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顷刻安静下来，只剩微弱的烛火摇曳。
温以缇缓步走到榻边坐下，心绪复杂，轻声道：“你有什么嘱托，尽管说。”
她怎么都想不到……一路折损无数，好不容易熬到即将返京的关头，偏偏又要痛失一人，还是二当家。
往日与他周旋博弈、几番交锋的画面，一幕幕涌入温以缇脑海。
望着榻上面无血色、生机将尽的人，她只觉得心口骤然一堵，难言惋惜。
二当家喘着微弱的气息，第一句话便带着歉意：“温姑娘，从前山寨诸多……我在这里，同你说一句对不住。”
温以缇轻轻摇头：“旧事皆已翻篇了…”
“我们虽落草山寨，但绝非恶人。”二当家气息断断续续，眼底带着遗憾，“只是乱世身不由己，彼时局势凶险，我们拼尽全力，也没能护住所有，终究辜负了许多人命。”
温以缇默然颔首，知晓他说的是其他随行之人。
二当家望着她，眼神通透澄澈：“我看得出来，你和大当家不一样。”
温以缇抬眸看向他。
“可大当家这一生实在太苦、太难。”
二当家低声叹道，“同样都是小丫头，但比起你，步步都是磨难。”
温以缇心中了然。
扪心自问，她一路行来纵然风波不断，可家世、眼界、机遇，样样都比白手起家、挣扎求生的秦晓晓幸运太多。
她从不会因自己也历经坎坷，便轻视旁人的磨难，更清楚秦晓晓走到今日，实属不易。
二当家费力抬眼望着前方，气息微弱地低喃：“就是那样一个小丫头，天不怕地不怕。我都好奇，她那一身勇气究竟从何而来。
可偏偏是她，硬生生将我们寨中数百号人，从绝境里拉了出来，让我们安稳快活过一段日子……”
他语气藏着万许多的放不下：“我这一走，老三头脑简单……日后可如何撑住？”
他微微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转头看向温以缇：“她看着坚韧无畏，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未曾被善待过的小姑娘，心里也盼着有人相伴护持。这一点，温姑娘你比她拥有太多……”
二当家缓了缓气息，继续道：“我快要走了，也不想拿性命胁迫你，但只求你一件事，我走之后，还望你多照拂大家，帮他们彻底安顿下来，护他们安稳度日……至于之后，就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温以缇闻言，忽而浅浅一笑，眼底却带着无奈：“你这倒是算准了我。这般临终嘱托，我无从拒绝。”
二当家分明是以退为进，若是他提其它的条件，尚可斟酌推辞。
可这般只求众人安稳落脚的请求，她如何拒绝？
烛火映着二当家苍白虚弱的面容，他轻轻扯出一抹释然的笑，“那便让我这只山野老狐狸，最后再算计温姑娘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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