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第一次看清自己脸上的表情的。
她刚才对着镜子补口红,手却一直在抖,唇膏画歪了一道,像一条红色的蚯蚓爬在嘴角。她抽了张纸巾擦了重画,手还是抖。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发现自己的眼神是涣散的,瞳孔里像是蒙了一层灰,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后怕,也许都有。
包厢里的喧闹声隔着门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着说什么,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偶尔炸开一个高音,刺得人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林晚靠在洗手台上,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她才觉得自己稍微活过来了一点。
刚才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像一段被设了循环播放的视频,怎么也关不掉。
饭局是在城南那家老牌酒楼办的,他们这届同学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过年都要聚一次。说是同学会,其实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十来个人,都是在县城长大的,有的留在了本地,有的去了省城,有的像林晚一样漂在北京。每年这个时候,大家从天南海北赶回来,聚在一起吃顿饭,喝几杯酒,聊聊这一年的光景。
今年来了十三个人,比去年少了两个。坐主位的是当年班长刘磊,现在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生意做得不错,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表。他一坐下来就开始张罗点菜,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来来来,今天我做东,大家随便点,别跟我客气。”
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边是苏棠。苏棠是她高中时代最好的朋友,后来考去了上海,在一家外资律所上班,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过年回来也总是匆匆忙忙的。两个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去年过年,算下来整整一年了。苏棠瘦了很多,颧骨的线条比高中时更分明了,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又冷又飒,跟高中时候那个爱笑爱闹的女孩判若两人。
菜一道道地上来,大家推杯换盏,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刘磊喝了二两白酒之后,话更多了,开始挨个点名,评价每个人这一年混得怎么样。说到在县城教书的张伟,他拍着人家肩膀说“铁饭碗稳当”;说到在省城做销售的李明,他竖起大拇指说“能折腾是好事”;说到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的林晚,他忽然顿了顿,端详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打量。
“林晚,你现在还在北京呢?”刘磊端着酒杯,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林晚笑了笑:“嗯,还在。”
“哎,你也老大不小了吧,九三年的对吧?今年三十一了?”刘磊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整桌人都能听见,“还没对象呢?”
桌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晚身上。她感觉那些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刺眼,灼热,让人无处遁形。她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零点几秒,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没有呢,不急。”
“怎么不急啊!”刘磊的音调拔高了,像是在发表什么重要讲话,“你看看你,长得也不差,工作也不错,怎么就把自己给耽误了呢?我跟你说啊,女人过了三十,那就——”
“老刘。”有人笑着打断他,“你喝多了吧。”
“我没喝多!”刘磊摆摆手,更加来劲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咱们老同学,我还能害她吗?林晚我跟你说,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你在北京那地方,竞争多激烈啊,好男人早就被人挑走了,剩下的那些,不是歪瓜裂枣就是人家看不上你。你条件是不错,可你也得照照镜子,你都三十一了,再不抓紧,后面就更难了。女人嘛,趁年轻的时候——”
“啪。”
不是摔杯子的声音,是筷子放在桌上的声音。
苏棠把筷子不轻不重地搁在面前的瓷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很优雅,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声“啪”像一记惊雷,让整桌人的说笑声瞬间卡了壳。
苏棠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平平地看向刘磊,嘴角挂着一个淡得几乎没有弧度的笑容。那个笑容不冷,也不凶,甚至可以说是礼貌的,可它就像一盆冰水,从刘磊头顶浇下去,浇得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刘磊,”苏棠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这话一点不好笑。”
空气突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沉甸甸的安静。桌上的十三个人,没有人动筷子,没有人端杯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苏棠和刘磊之间来回弹跳,像在看一场无声的乒乓球赛。
刘磊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不敢置信,然后是不知所措,最后是讪讪的、勉强的笑。他干咳了两声,说了句“我这不是开玩笑嘛”,然后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又大声张罗着让大家吃菜喝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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