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气氛慢慢回暖,有人开始说别的话题,笑声重新响起来,但谁都能感觉到,那笑声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冰。
林晚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碗里那块已经凉透的红烧肉,脑子里嗡嗡的。
她听到了自己心里涌上来的第一反应——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是她三十一年的人生里被无数次强化过的本能反应:说没关系,说没事,说他不是故意的,说大家别介意。
“没关系”这三个字像一颗糖,含在嘴里就能把所有的苦涩都盖过去。“没事的”像一床被子,盖在身上就能把所有的不舒服都压下去。她从小学会的道理很简单:别惹事,别让人难堪,别让别人觉得你不好相处。只要你说“没关系”,一切就都过去了。场面保住了,气氛维护了,你是那个大度的人、懂事的人、不让任何人操心的人。
多好啊。
可今天,她的舌头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没关系”这三个字堵在喉咙口,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苏棠就坐在她旁边,苏棠替她开了这个口,苏棠冒着得罪老同学的风险替她挡了一枪。如果她这时候笑着说“没关系”,那苏棠算什么?多管闲事?小题大做?不近人情?
她不能。
她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苏棠没有再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菜,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林晚注意到,苏棠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似乎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询问,有担忧,还有一丝她看不太懂的紧张。
苏棠在紧张什么?林晚忽然明白了——苏棠在紧张她的反应。在紧张她会不会觉得苏棠多事,会不会反过来替刘磊开脱,会不会用一句“没事啦”把苏棠刚才所有的勇气和仗义变成一场笑话。
想到这里,林晚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想起来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当敌人和友军发生矛盾的时候,中立就是偏向敌人。”当时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只是随手划过去了,觉得有道理但跟自己关系不大。现在她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重量——在冲突面前没有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你对伤害你的人宽容,就是对保护你的人残忍。
苏棠是她的友军。她不能站到对面去。
她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把自己刚才无意识蜷缩起来的肩膀慢慢打开了,把低下去的头慢慢抬起来了。她没有看刘磊,也没有刻意去看苏棠,她只是把目光落在窗外的街灯上,用一种沉默的、无声的姿态,告诉所有人——苏棠说得对。
这顿饭后来的事情,林晚记得不太清楚了。她只记得刘磊再也没有跟她说过话,也没有跟苏棠说过话,他换了个位置坐到了桌子的另一头,跟几个做生意的同学推杯换盏,笑声比之前更大,像是要用音量把刚才那段尴尬覆盖掉。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冬夜的县城冷得像冰窖,街面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林晚和苏棠并肩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团团小小的云。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苏棠先开了口:“刚才……我是不是太冲了?”
林晚转头看她,苏棠的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犹疑。这个在法庭上口若悬河、面对法官和对手都不卑不亢的律所合伙人,此刻看起来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女孩,小心地观察着林晚的表情。
林晚忽然笑了。
“没有。”她说,“你说得对。每一句都对。”
苏棠的眉头舒展了一点,但还有一点不确定:“真的?你不会觉得我让你难堪了?”
“你帮我说话,我为什么要觉得难堪?”林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声音闷在羊毛围巾里,但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苏棠,谢谢你。”
苏棠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比刚才在饭桌上那个冷冰冰的弧度温暖多了,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是暖。
“那就好,”苏棠说,“我还真怕你跟我说‘哎呀人家就是开玩笑嘛,你太敏感了’。你要是敢说这话,我今天晚上就把你扔在路边冻着。”
林晚笑出了声,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弹了几下,落进夜色里。
苏棠伸出一只手,揽住林晚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两个人就这样靠着往前走,鞋底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林晚感觉到苏棠的肩膀是暖的,暖意透过几层衣服传过来,像一个小小的暖炉,在这个零下十度的冬夜里,把她的心烘得发烫。
她忽然想,她这一辈子,有多少次对不住那些替她出头的人?
那些瞬间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小学的时候被男生欺负,同桌站出来帮她说话,她怕事情闹大,赶紧说“没事没事,他跟我玩呢”。初中的时候被老师当众批评得不公平,好朋友在下面替她鸣不平,她事后跑去跟好朋友说“你别这样,老师也不是故意的”。大学的时候被室友占了便宜,另一个室友替她理论,她赶紧打圆场说“算了算了,多大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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