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的信
第一章 尘封的发现
阁楼的空气带着陈年的滞重感,混杂着木料腐朽的微酸和旧书页特有的干涩气息。方明远扶着咯吱作响的木梯爬上来时,被扬起的灰尘呛得轻咳了几声。退休后的第三个月,他终于决定清理这个堆满岁月遗痕的角落。
午后的光线透过屋顶那扇蒙尘的小窗,在漂浮的尘埃中划出几道朦胧的光柱。他环顾四周,角落里摞着褪色的教科书,几只破损的藤箱装着妻子生前舍不得扔的旧衣物,还有几个蒙着白布、轮廓模糊的物件。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深褐色的硬纸箱被压在几捆旧报纸下,箱体边缘已被潮气洇出深浅不一的水痕。
他费力地挪开那些发黄变脆的报纸,纸箱的全貌显露出来。箱盖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层厚厚的、绒毯般的灰尘。他蹲下身,用袖口拂去灰尘,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箱盖没有封死,只是虚掩着。他掀开盖子,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旧纸张和轻微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最上面是几本卷了边的硬皮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他认出那是自己早年写教案的本子。笔记本下面,是一些用橡皮筋捆好的老照片,照片上年轻的面孔笑容灿烂,背景是熟悉的教室和操场。再往下翻,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叠用细麻绳仔细捆扎好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了出来。那是一摞信封,大约三十多封,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纸面泛着均匀的焦黄色,像被时光温柔地烘焙过。每一封信封的正面,都用蓝色或黑色的墨水笔写着字迹。他凑近光柱,眯起有些老花的眼睛。
“写给未来的我。”
“致长大后的自己。”
“十年后的XXX收。”
字迹或工整或稚嫩,带着鲜明的个人印记。方明远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他轻轻解开那根已经有些朽坏的麻绳,麻绳应声而断。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在正中央用略显歪扭但很认真的蓝色钢笔字写着:“给方老师,请帮我保管。小雨,1993年6月20日。”
小雨?方明远在记忆里搜寻着。1993年……那是他带的最后一届毕业班。那个扎着羊角辫、总是安静坐在前排、画画特别好的小姑娘?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攫住了他,混合着好奇、怀念和一丝莫名的紧张。他捏着信封的边缘,感觉指尖下的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用力就会碎裂。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沿着信封封口处小心地撕开。
里面是一张同样泛黄的单线格信纸。他展开信纸,熟悉的、属于小学生的稚嫩字迹跃入眼帘:
“亲爱的未来的小雨:
你好!我是11岁的小雨。今天是1993年6月20日,我们马上就要毕业了。方老师让我们给未来的自己写一封信,他说等我们长大了再看会很有意思。
未来的我,你变成大画家了吗?我现在最喜欢画画了,我画了好多画贴在墙上。妈妈说我有天赋,让我好好学。我希望你以后能开一个很大很大的画展,让好多好多人都来看我的画!我要把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都画下来——春天的樱花,夏天的彩虹,秋天的枫叶,还有冬天里堆雪人的小朋友。对了,我还要给方老师画一幅最好看的肖像画!
你还在坚持画画吗?一定要坚持哦!不要偷懒!
11岁的小雨”
字里行间,是一个孩子毫无保留的纯真与热望。那些关于画画的梦想,像一颗颗未经雕琢的宝石,在泛黄的纸页上熠熠生辉。方明远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课间总爱趴在课桌上涂涂画画,交上来的美术作业总是被当作范本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
他拿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三十年了。这封承载着十一岁女孩全部憧憬的信,竟然在这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地躺了整整三十年。而那个写下它的女孩,如今在哪里?她是否还记得这封信?她……实现那个关于画笔和画展的梦想了吗?
方明远缓缓站起身,拿着那封信,走到阁楼那扇小窗前。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夕阳的余晖中勾勒出参差的轮廓,与他记忆中那个绿树成荫、红砖校舍的九十年代小镇截然不同。暮色四合,晚霞的最后一抹金红也渐渐褪去,深蓝的夜幕悄然降临。
他拿着那封信,一步一步走下咯吱作响的木梯。阁楼的灰尘和旧时光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他身上。他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再次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借着那点微光,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些稚嫩的字句。“变成大画家了吗?”“还在坚持画画吗?”“一定要坚持哦!”每一个问号,每一个感叹号,都像小锤子轻轻敲打在他心上。小雨清澈的梦想,被时光遗忘在这里,此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退休后略显沉寂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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