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吗？可长崎不是禁海吗？”弘昼语气质疑，表情有些迷茫。
小摊主一脸得意：“贵人是江户的公子哥，家中长辈想来对你宠溺的很，自然不懂这里头的门道，咱们日本明着禁海锁国罢了，这中土的古董字画、秘方奇药，甚至活人匠户，都从咱们这儿转出去；红毛鬼的鸦片、洋货也在这儿扎堆，这事儿长崎临近码头，家家户户都清楚这事儿，只是没人敢明着说罢了。”
弘昼捻了捻手指，尽量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是吗？”
小摊主笑嘻嘻地道：“是啊，中土那边改朝换代之前，是叫大清吧，啊，他们先实行的禁海封国，咱们的国君为了迎合中土，才跟着实行这个法子，一开始倒也是真的老老实实禁海锁国，可耐不住洋人出价高啊！”
小摊主说到这儿，又凑近了些许，语气有些神秘地道：“您知道洋人在长崎转一次货物，给我们多少钱吗？”
弘昼摇头，小摊主激动的一拍手，伸出五个手指头晃了晃：“五万两白银。”
弘昼咬了咬后槽牙：“光长崎一处五万两？不可能吧？”
小摊主“哎哟”一声，语气夸张：“长崎咋可能一次赚五万两，是整个日本国，咱们长崎只不过地方好，消息灵通点罢了。”
“你一个小摊贩，怎么会知道这些？怕不是唬我吧？”弘昼轻笑着问。
小摊主摇了摇头，得意洋洋：“咱们长崎家家户户都知道这些，洋人运来往中土送的货物箱子，官府没地方放，就放百姓家里，一次给五小块碎铜，长崎百姓靠着这寄存货物的生意，这些年好过不少，至于五万两这事儿，是我们亲眼看到运银船来的，当初那装银子的箱子在官府堆了好几排，大家都知道。”
弘昼垂眸掩盖住眼底的戾气，语气轻松：“看来你确实靠得住，那我的官造瓷器想来今晚就能拿到。”
小摊主拍了拍胸脯：“没问题，您跟着我去，我保证您能尽兴。”
弘昼站起身，满脸笑意：“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走吧，带路吧！”
小摊主立马走在前面引路，弘昼看着小摊主的背影，心底默默算了一笔账后，仔细看了眼长崎的街道，只觉得路边普通的百姓各个满身血污。
五万两货物中转费，意味着最少百万的走私，还只是一批货物。
多么惊人的数字，东瀛在这几年挣了多少中转费呢？
最让弘昼生气的是，东瀛岛，大烟并不猖獗。
他背在身后的手用力握成拳，猛的想起有好几个被砍了头的爱新觉罗宗室，就是和东瀛合作，在国内贩卖大烟，将内造和官造的东西送到东瀛。
弘昼只觉得浑身发冷，若是女帝没有造反，若如今还是大清，想来不过几十年，国内就会崩毁。
怪不得女帝的下属曾说，这是一场多个国家联合针对中土的阴谋。
弘昼松开握成拳的手，手心已经被指甲戳破，渗出些许血色，他仿佛没知觉一般，依旧慢条斯理的跟在小摊贩身后，一步一步，走的优雅大气。
几人跟着小摊主，七拐八拐的穿过几个巷子，来到一个外表普通的宅院门口，那小摊主上前敲了敲门钟。
弘昼听着钟声，三长两短，想来是暗号，钟声的余音还未消散，门便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一条仅供一人可过的缝隙。
一个面容普通的老头穿着灰扑扑的和服，佝偻着身子从门缝探出头：“谁？”
小摊主扬起笑脸，弯下腰鞠了一躬后道：“打扰了，我们是城野君的朋友，应邀来这里做客。”
老头用一双混浊的眼睛看了看几人，缩回头后侧身将门开的更大：“进来吧。”
弘昼听着老头说话的语气，走进门后，用余光瞥了一眼老头，见老头虽躬着腰，腿却站的笔直，他收回目光，停下脚步回头问：“你为什么不向我问好？”
老头抬起头有些诧异，小摊主慌了神，立马上前解释：“河下先生，这是江户来的贵人，他不懂这边的规矩，您不要见怪。”
河下一听，将弘昼细细打量一番后道：“原来是江户的贵人，怪不得那么富贵，只不过江户的规矩在长崎可不管用，长崎只有门内的规矩，进了这道门，无论什么出身，都是一样的。”
河下话说的傲气，语气却很平淡，弘昼轻嗤：“你这话倒是有些意思，你是说江户管不了长崎了吗？我倒是要问问长崎官衙，长崎是不是要脱离幕府，自立为主了！”
河下面色微变，混浊的眼再一次看向弘昼，弘昼抬了抬下巴，微微侧身，露出了被衣袍遮住的靴子。
日本虽大多数百姓都穿木屐，可但凡富家子弟无不学中土习俗——穿靴。
官家子弟自然也学中土官宦人家，穿官靴，靴上嵌玉嵌珠奢华无比。
而弘昼今日穿的就是一双嵌了白玉珠的官靴。
河下顺着弘昼的动作，瞥见了弘昼脚下的靴，再维持不住那番风轻云淡的模样，躬身行礼：“是我眼拙，望阁莫要放在心里，阁下一会儿可选两件心怡的商品，我会为阁下付款，算是赔礼。”
弘昼没理会行礼的河下，斜眼看了眼随从，很是不屑的问：“还不赶紧扶一把老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江户的人没教养呢！”
随从立马上前要搀扶河下，河下连忙直起身子，笑着道：“不必不必，今天是我失礼得罪了贵客，便让我带着几位逛一逛这市场以表歉意吧！”
小摊主听到河下的话，又惊又喜地看向弘昼，别人不知道这河下什么身份，他是知道的，河下这老头看起来普通，可却是这长崎黑市实打实的庄家之一。
就是有些怪癖，乐意装成看门仆人来观察各路顾客。
小摊主在长崎生活了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河下对人那么客气。
他转了转眼珠，压下心头的惊诧，想到弘昼答应他的江户户籍，眉眼间都带了喜色。
河下都得那么客气，看来这贵人来头确实不小，好好好，他的户籍肯定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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