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儿湾河段的血腥气尚未散尽,远在上游一处僻静山崖上,另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酝酿。
阿丽娜选定的观星点位于水环镇外三里的一处临河断崖。
崖顶平坦,视野开阔,脚下便是蜿蜒的运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银光。更妙的是,此地地势迂回,群山环抱,地脉隐现,正符合卷轴上记载的“天镜”之象。
她花了一整日布置祭坛。
祭坛以七块取自河滩的大卵石为基,按北斗七星方位摆放,中央堆起松木柴薪。柴薪周围撒了一圈研磨过的银粉和晒干的月光草,在夜色中泛着幽微的荧光。祭坛东侧,拴着一只活蹦乱跳的雪白羊羔——这是向祖灵献祭的牲礼。
张三站在祭坛三丈外的一棵古松阴影下,默默守护。他看着阿丽娜换上那身考究的萨满装扮:头戴缀满兽牙和彩色羽毛的冠饰,身穿以银线绣满星辰图案的深蓝长袍,腰间系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铜铃,一双娇小玲珑的赤足踩在冰凉的岩石上。
朔月之夜,无星无月,天地间一片沉郁的黑暗。
只有祭坛中央那盆点燃的篝火,是唯一的光源。
“时辰到了。”
阿丽娜轻声自语,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她走到祭坛前,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表面布满天然裂纹的古老龟甲——这是萨丽婆婆临终前传给她的遗物,据说已传承了千年。
她将龟甲捧在手心,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她开始摇晃龟甲。
起初动作很轻,龟甲内的几枚铜钱撞击出细微的脆响。但随着她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那脆响逐渐连成一片,竟隐隐与远处河水的涛声应和。
与此同时,阿丽娜赤足踏地,跳起了祭舞。
她的舞姿并不曼妙,甚至有些笨拙生涩,但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踏步,都带着一种古老而庄重的韵律。腰间的铜铃随着舞步叮铃作响,与龟甲声、河水声交织成一首诡谲的祭歌。
风起了。
起初只是崖顶的夜风,但很快,风势陡然加剧!
阴冷的河风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打着旋儿扑向祭坛,吹得阿丽娜的长袍猎猎作响,冠饰上的羽毛疯狂颤动。柴薪周围的银粉被卷起,在空中形成一片闪烁的雾霭。
张三握紧了腰间的短刀,眉头紧锁。他虽不懂占卜,却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那肯定不是魂力,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混沌的力量。
阿丽娜的舞步越来越快。
她口中吟唱着苍狼部落古老的祷词,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如吼如啸。祭坛中央的柴薪无火自燃,幽蓝色的火焰腾空而起,却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祖灵在上,苍狼之血叩问天机——”
阿丽娜猛地停下舞步,双手将龟甲高举过头,声音因用力而嘶哑:
“请昭示此人命数!”
阿丽娜口中所说的“此人”,自然是张三。
龟甲在幽蓝火焰上方剧烈震颤,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光。阿丽娜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龟甲表面的变化——那是祖灵回应的征兆。
然而,预想中的卦象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
这股死气并非凭空而生,它来自下游幺儿湾河段,来自那场刚刚结束的屠杀。
数百水贼殒命,鲜血染红河水,怨魂未散,死气冲天。而朔月之夜,本就是阴气最盛之时,月之精华虽被乌云遮蔽,却依旧无声浸润着大地。
河湾大战的死气,与朔月精华,在这一刻被祭坛的仪式牵引,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入阿丽娜体内!
“呃啊——”
阿丽娜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她本就因连日占卜而灵气亏空,此刻被这庞大的死气和月华强行灌注,仿佛干涸的河床突然遭遇山洪,经脉几欲炸裂。
但她没有停下。
阿丽娜咬破舌尖,以剧痛维持清醒,再次摇晃龟甲,声音因痛苦而扭曲:
“祖灵……请昭示……他的未来!”
祭坛东侧,那只活蹦乱跳的羊羔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紧接着,在张三惊骇的目光中,羊羔雪白的皮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干枯、腐朽!不过三次呼吸的时间,一只鲜活的生灵就化作了一具蜷缩的干尸,散发着浓烈的尸臭。
而阿丽娜手中的龟甲,也在这时突然变得滚烫!
她下意识松手,龟甲掉入祭坛中央的火盆。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古老的龟甲在幽蓝火焰中裂成七八块,每一块的裂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大凶,死劫。
阿丽娜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她看懂了。
尽管卦象破碎,尽管祖灵的回应充满警告与阻隔,但她还是从那蛛丝马迹中,窥见了一丝残酷的真相——
张三,在不久的未来,将会遭遇一场几乎不可避免的死亡。
时间,或许就在数月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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