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蝉鸣和电报声里一天天过去。
苏云烟花了大概一周时间,才勉强适应这个身体。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腔调、看人时的角度——每一样都和原来的她不一样。春兰说她以前走路太快,“太太要走慢些,裙子才不会绊脚”。她说她以前笑得太大声,“太太要笑不露齿,用帕子挡一挡”。她甚至说她眨眼的频率太高,“太太要慢一点,再慢一点,像猫那样”。
她学得很认真。不是因为想当一个合格的姨太太,是因为在这个年代,一个女人如果看起来“不正常”,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而麻烦,是她现在最不需要的东西。
沈先生依然早出晚归。有时候一连三四天不回来,只让人捎个口信,说“司令部忙,不回”。苏云烟从不过问他去哪里、做什么。春兰告诉她,以前的正房太太就是因为问得太多,惹得先生烦了,两个人一个月说不到十句话。
“先生不喜欢被人追问。”春兰说这话时,正在给苏云烟梳头,声音压得很低,“您就让他安静着,他反倒会主动跟您说。”
春兰说得对。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沈先生回来得很晚。苏云烟已经躺下了,听到院门响,披了件外衣出来。他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军装没脱,帽子拿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碾过。
“给你倒杯茶?”她问。
他点了点头。
她倒了茶,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起了风,石榴树的枝条在窗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今天接到消息,上海可能守不住了。”
苏云烟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的声音很平静:“然后呢?”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然后就看南京了。”
他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我带的一个连,今天早上接到命令,要调到上海。”他说,“三百多人。连长来找我,说他想把老婆孩子先送回老家。我说好。然后他走了,我又把他叫回来,告诉他——别回来了。”
苏云烟看着他。
“他问我为什么。我说,你要是回来了,你就会知道你老婆孩子还在等你。你就舍不得死了。”
茶凉了。沈先生没有续水。他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像。
苏云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动。她的手感受到他肩膀的僵硬,像一块被拧干了的布。
“你怕吗?”她问。
“怕。”他说,声音很轻,“怕也没用。”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说“怕”。
第二天早上,苏云烟起来的时候,沈先生已经走了。春兰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她出来,朝屋里努了努嘴。
“先生走之前,在您枕头边放了样东西。”
苏云烟回到屋里,掀开枕头。是一把小手枪,黑色的,只有巴掌大,沉甸甸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贴身带着。
她拿起枪,拉开弹匣——六发子弹,满的。她把弹匣推回去,放在枕头下面,然后用被子盖好。
十一月,上海沦陷的消息传来。
那天整条街都很安静。不是平时的那种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什么东西砸下来的安静。春兰买菜回来,眼眶红红的,说菜市场有人哭,说好几个卖菜的摊子都没出,说街上的巡警比平时多了一倍。
苏云烟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把小手枪,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春兰不知道她拿了什么东西,只看见她在发呆。
“太太,您是不是也害怕?”
“怕什么?”
“怕日本人打过来。”
苏云烟把枪收进袖子里,看着春兰。“怕。但怕有什么用?”
春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像先生了。”
苏云烟没有觉得这是夸奖。
十二月初,南京的气氛彻底变了。
街上多了很多从上海方向逃过来的人。有的推着板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有的抱着孩子,身后跟着老人;有的什么都没有,就一个人,走着走着就蹲在路边哭。苏云烟有一次出门买药,亲眼看到一个女人把孩子放在墙根下,站起来走了。孩子大概两岁,还不会说话,张着嘴看着母亲的背影,哭得撕心裂肺。
苏云烟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腿像灌了铅。
她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很轻,轻得像一捆稻草。她站在墙根下等了半个时辰,那个女人没有回来。
她把孩子带回了沈府。
春兰看到孩子,眼睛一下就红了。“太太,这……”
“先养着。”苏云烟说,“等她母亲回来找。”
她没有等到孩子的母亲。那晚沈先生回来,看到院子里多了一个孩子,没有问为什么。他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个孩子在春兰怀里睡着了,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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