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沙子一样的雨。落在树叶上沙沙作响,落在水面上点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一个男人站在甜桃园外那棵大树的枝干上,雨水顺着他的外套下摆往下滴。他没有撑伞,也没有让宝可梦帮忙挡雨。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树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空地上。草地被踩得乱七八糟,脚印凌乱,还有几道被冰冻过的痕迹——草叶上覆着薄霜,在雨里慢慢化开,变成一摊一摊的水渍。
对战的双方早已不在那里。
“打完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的男人蹲在更高的一根树枝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手里拿着一台图鉴,屏幕上是小谷录的那段对战的回放——从空地旁边拍的,画面有点抖,但不影响观看。
美纳斯的【冰冻光束】命中蜥蜴王的那一刻,画面猛地晃了一下。大概是拍摄者自己也跟着哆嗦了一下。
“看到了。”站在枝干上的男人说。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林子里的什么东西。
雨越下越密。枝干上的男人没有动,连帽衫男人把图鉴收进口袋。
“你不下去看看?”连帽衫男人问。
“看什么?”
“他输了比赛,这会儿应该正难受呢。”
“不需要。”枝干上的男人说,“有人陪着他。”
这不是推脱。他知道小鸣不是一个人,小遥和小谷都在。小遥会递手帕,小谷会做吃的。小鸣不会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哭,他没那么脆弱。他只是在等,等小鸣自己想通。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那你还来看?”连帽衫男人站起身,树枝晃了一下,他用手抓住头顶的枝条稳住身体。
枝干上的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树上跳下来,落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雨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
“走吧。”他说。
“去哪儿?”
“水静市。他们明天到。”
连帽衫男人从树上滑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树皮屑。他看了一眼那片空地上被冻死又淋湿的草叶,摇了摇头。
“这小子,”他说,“比你这种大七岁还跟人家同一天领宝可梦的可差远了。”
枝干上的男人已经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他说,“他比我强。”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没入雨幕里。连帽衫男人耸耸肩,跟了上去。
雨没有停,但也没有变大,就那么不急不慢地下着,像在等什么人。两个人沿着果园外侧的小路走了大约一刻钟,连帽衫男人忽然加快了步伐,和前面的人并排。
“你说他比你强,”连帽衫男人说,“强在哪儿?”
枝干上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踩过一滩积水,水花溅起来,落在裤腿上,他也不在意。
“他输了之后没有跑。”他说。
“跑?”
“把自己关起来,或者装作没发生过,或者把责任推给别人。”枝干上的男人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不会。他会坐在那儿,看着那条河,想一整个晚上。然后第二天,他会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连帽衫男人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说他不会逃避。”
“他不会。”枝干上的男人说,“他从来不会。”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雨声填满了那段空白。连帽衫男人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看了几秒。
“你是在说他,”连帽衫男人说,“还是在说你自己?”
枝干上的男人没有回答。
“你当年输了,是自己一个人扛的?”连帽衫男人又问。
“我没有输过。”
“骗谁呢。”
枝干上的男人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被戳穿了什么之后那种懒得掩饰的坦然。“那时候没有人递手帕。”他说,“也没有人做吃的。输了就输了,爬起来继续走。但走了一段时间,你发现你走的不是自己想走的路。”
连帽衫男人没有说话。
“他至少知道自己在走哪条路。”枝干上的男人说,“这就比我强。”
雨渐渐小了,变成雾气,粘在衣服上、头发上,潮乎乎的。远处水静市的灯火在雾里化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排蜡烛。两个人并排走着,速度不快,但也没有慢下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见他?”连帽衫男人问。
“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枝干上的男人想了想。“等他自己走到该走的地方。”
“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那就等于没说。”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没入雨幕里。连帽衫男人耸耸肩,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果园外侧的小路朝水静市的方向走去。雨没有停,但也没有变大,就那么不急不慢地下着,像在等什么人。
果园的老伯早就收了摊,木牌还挂在栅栏上,被雨水打得微微晃动。
远处,水静市的灯火在雨幕里化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
明天,那里会有一个少年带着一只蜥蜴王走进来。他不知道有人在雨里看过他的战斗,也不知道有人在更高的地方等着他。
他只知道,自己输了。
这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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