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鸡就叫了。
不是秀芬家那只芦花鸡——那只已经炖了汤,进了大家的肚子。是隔壁王大叔家的公鸡,红冠子,绿尾巴,每天准时在天亮前叫第一声,比钟还准。它一叫,全村就醒了。狗跟着叫,猪跟着哼,牛在栏里翻个身,哞一声,然后又安静下去。只有鸡不依不饶,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什么。
许兮若睁开眼睛,看见阳光已经从窗缝里挤进来了,细细的一条,照在泥地上,亮得晃眼。橘猫已经不在了,它比她起得早,这会儿大概蹲在灶台边上等早饭。她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声音。有人说话,是秀芬的声音,在跟谁说着什么,语速很快,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高兴的。然后是小石头的声音,尖尖的,脆脆的,像刚冒出土的笋。再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她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陈望林。
她已经习惯了村子里那些声音。玉婆婆添柴的声音,柴在灶膛里噼啪响,偶尔蹦出一颗火星,嗞一声,灭了。陈望生劈柴的声音,斧头落下去,咔,木头裂开,再落下去,咔,又裂一块。念归跑动的声音,脚底板拍在泥地上,啪嗒啪嗒的,有时候突然停下来,大概是看见了什么——一只蚂蚁,一只蝴蝶,或者一片长得奇怪的叶子。还有那只橘猫的声音,它不怎么叫,但呼噜声很大,隔着墙都能听见,像一台小发动机,嗡嗡的,永远不熄火。
她坐起来,穿上那件蓝布衣裳。衣裳已经穿了好几天了,但她舍不得换。袖口沾了一点槐花汁,黄黄的一块,洗不掉了。她摸了摸那块印子,没觉得可惜,反而觉得好看。这是那拉村的颜色,是槐树的颜色,是夏天的颜色。
推开门,凉气扑面而来。雨后的清晨比平时凉得多,空气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清冽冽的,吸一口,从鼻腔凉到肺里。院子里的泥地还没干透,踩上去软软的,但不黏脚了。槐树底下那几洼水还在,水面平了,不皱了,映着天上的云。云很少,几朵白的,薄薄的,慢悠悠地飘,像谁随手撕的棉花。
玉婆婆已经在灶台前忙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衣裳,青灰色的,洗得发白,但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梳过了,拢在脑后,用一根黑簪子别着,一丝不乱。许兮若注意到她还抹了一点什么,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油的味道,甜丝丝的,被柴火烟一熏,变得很淡,但还在。
“玉婆婆,你今天真好看。”许兮若说。
玉婆婆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被灶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老太婆了,有什么好看的。”她说着,嘴角却翘起来了。
灶台上摆了两口锅。一口大的煮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一口小的烧水,水快开了,盖子被蒸汽顶着,嗒嗒地响。案板上放着几个碗,碗里搁着咸菜、腐乳、炒花生米。还有一碟子槐花饼,是昨天剩下的,放在灶台边上温着,还软和。
“念归呢?”许兮若问。
“在村口。”玉婆婆说,“跟陈望林一起。天没亮就出去了,说要去看日出。”
许兮若愣了一下。“他腿不好,走那么远?”
玉婆婆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没回头。“他愿意。”她说,“等了四十年,等到了。现在让他走多远他都愿意。”
许兮若站在灶台前,帮着把粥搅了搅。粥稠了,米粒开花了,糯糯的,黏黏的,舀一勺起来,能拉出丝。她舀了一碗,放在托盘上,又夹了两块槐花饼,一碟咸菜,端到院子里那张木桌上。木桌是陈望生昨天修过的,原来缺了一条腿,用砖垫着,歪歪斜斜的。他找了一块木头,削了削,钉上去,现在稳当了,推都推不晃。
她正摆着碗筷,院门开了。
陈望林走进来,念归跟在他后面。陈望林今天穿了一双新鞋——说是新鞋,其实是陈望生的旧鞋,改了改,给他穿上了。鞋大了点,他在里面塞了棉花,走起来还是有点晃,但他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的,不着急。念归光着脚,脚上全是泥,从脚趾缝里一直糊到脚踝,像穿了一双泥靴子。但他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红的黄的紫的,乱七八糟的,被他攥得紧紧的,有些花茎已经弯了,花头耷拉下来。
“姐姐!”他跑过来,把那把花往她手里一塞,“给你的。山上采的。”
许兮若低头看着那把花。说是一把,其实就那么几朵。一朵红的,大概是石竹,花瓣边上有点焦,像被太阳晒伤了。两朵黄的,是野菊花,小小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但开得很精神,花心鼓鼓的,像在使劲。还有几朵紫的,她叫不上名字,细细的茎,薄薄的花瓣,蔫得快,已经软了。
“好看。”她说,认认真真地把花插进一个碗里,倒了点水,放在桌上。
念归笑了,露出两排白牙。他的牙比刚来那天白了一些,脸上的泥少了一些,但指甲缝里还是黑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他的手腕上多了一道疤,细细的,白白的,她以前没注意过。大概是路上磕的,或者是被什么划的。他没说过,她也没问。在路上走的人,身上都会有这些东西。疤,茧,旧伤,新伤,一层盖一层,像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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