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往村里走。走过几户人家,走到玉婆婆的院子门口。
院门开着。玉婆婆坐在院子里,在那棵槐树下,低着头缝衣裳。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的,像在等什么人。
许兮若推开门,拉着念归进去。
“玉婆婆。”
玉婆婆抬起头,看见她,又看见她身边的孩子。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看着那个孩子。
念归也看着她。他往后退了半步,攥着许兮若的手攥得更紧了。
“这是谁?”玉婆婆问。
“念归。”许兮若说,“陈念归。”
玉婆婆愣了一下。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走到念归跟前,蹲下来。
“你是念归?”
孩子点点头。
“你爷爷去找你了。你们在路上错过了。”
“我知道。姐姐跟我说了。”
玉婆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很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泥土。但摸得很轻,很小心,像在摸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走了几天?”
“三天。”
“饿不饿?”
孩子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玉婆婆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往里走。她让他坐在凳子上,从屋里端出一碗粥。粥是凉的,但稠稠的,里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吃。”
念归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他吃得很急,呛了一口,咳了几声,但没停下来。粥从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一下,继续吃。
玉婆婆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睛红了。
吃完粥,念归把碗放下,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玉婆婆。
是一封信。信封皱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那拉村 玉珍收”
许兮若看见那几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玉婆婆接过来,看着信封上的字,手抖了一下。她没急着拆,把信封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
“谁写的?”
“爷爷。”念归说,“他说,让我先来,要是他还没到,就把这封信给您。”
玉婆婆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纸是皱的,折了好几道,有的地方都磨薄了,透出对面的光。她展开,看着上面的字。
字写得很不好,歪歪扭扭的,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分得很开。但一笔一画的,写得很用力,有的地方纸都被笔尖戳破了。
玉婆婆看了很久。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像在认一个很久没见的人的脸。
许兮若站在旁边,没有凑过去看。但她看见玉婆婆的眼睛湿了,一滴眼泪落在那张纸上,把几个字洇开了。玉婆婆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怕把字擦没了。
念归坐在凳子上,看着玉婆婆,小声问:“奶奶,爷爷写了什么?”
玉婆婆把信叠好,放进怀里,贴身的那个地方。然后她伸出手,把念归拉过来,抱住了。
“他说,”她的声音哑哑的,像被风吹了太久,“他说,他对不起你。让你等了这么多年。”
念归被她抱着,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伸出手,也抱住了她。
“奶奶,”他说,“爷爷跟我说了好多关于你的事。他说你做的槐花饼最好吃,他说你笑起来最好看,他说你是世上最好的人。”
玉婆婆没说话,但抱得更紧了。
许兮若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热了。她转身,走到院门口,站在那儿,看着外面的路。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红的,把整个村子都染红了。那条土路延伸到远处,空荡荡的,没有人。
陈望林还在路上。他不知道念归已经来了。他还在往前走,去接一个已经不在了的孩子。
她想起那个找女儿的男人。他也是这样,走了很多路,找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但陈望林和念归,他们还在路上,一个往北走,一个往南走,在某个地方错过了。
但他们会见到的。她相信。
那天晚上,念归睡在玉婆婆的屋里。玉婆婆给他烧了水,让他洗了脚。他的脚上全是泡,有的破了,露出红红的肉。玉婆婆用针把泡挑开,把水挤出来,涂了药,用布条包好。念归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吭声,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疼不疼?”玉婆婆问。
“不疼。”他说,但嘴唇都咬白了。
玉婆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上的动作轻了很多。
包好脚,念归躺在炕上,盖着被子。玉婆婆坐在旁边,拍着他,像拍一个小婴儿。她拍得很慢,一下一下的,轻轻的。
念归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奶奶。”
“嗯?”
“爷爷会找到我吗?他会不会走过了?”
“不会。”玉婆婆说,“他找不到你,就会回来。他知道你在这儿。”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念归想了想,又问:“他会不会生气?我自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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