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玉婆婆的?”高槿之问。
“嗯。她的线快用完了。”
往回走的路上,她的话多起来。说那个叫周德柱的男人,说他的女儿在安平镇,说他笑了。说她以前觉得信寄出去就完了,现在觉得不是,信寄出去只是个开始。说那些收到信的人,他们也会回信,也会笑,也会在路上走着,走向某个地方。
高槿之听着,偶尔应一声。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正好跟得上她。
走到半路,他们看见一个人。
是个孩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抱着一个包袱。看样子十二三岁,瘦瘦的,黑黑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一蓬枯草。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大了好几号,袖子挽了好几道,裤腿也挽着,露出一截细脚踝。脚上的鞋破了,大脚趾从洞里钻出来,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小孩子那种亮,是走了很远的路之后、见过了很多东西之后、但还没有灭的那种亮。像一盏灯,灯罩上全是灰,但里面的火还在跳。
许兮若停下来。
“你一个人?”
孩子点点头。
“去哪儿?”
孩子没说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包袱是蓝底白花的布,旧了,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方方正正的。他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宝贝。
“那拉村。”他说。声音很低,哑哑的,像嗓子被沙子磨过。
许兮若愣住了。
“那拉村?你去那拉村?”
孩子又点点头。
“找谁?”
“找一个人。”他说,“一个爷爷。他在那拉村。”
许兮若蹲下来,和他平视。那双眼睛离近了看更亮,瞳仁黑黑的,深不见底,像一口井。井里有光。
“那个爷爷叫什么?”
“陈望林。”
风吹过来,路边的草哗哗地响。许兮若蹲在那儿,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念归?”
孩子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陈望林。他前两天刚走,去接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叫念归,陈念归。”
孩子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包袱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没哭出声,但包袱的布湿了一小块。
许兮若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等他哭完。高槿之站在旁边,把水壶递给她。她接过来,拧开盖子,等孩子抬起头的时候递过去。
“喝口水。”
孩子接过来,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把水壶还给她。
“那个爷爷,”他说,“他去找我了?”
“对。他昨天走的。你们在路上错过了。”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许兮若看见了。那笑容和陈望林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没心没肺的。
“他跟我说,让我在李家等着,他来接我。”孩子说,“我等了好几天,等不及了。我想见他。我就自己走了。”
“你知道路吗?”
“不知道。”他摇摇头,“我就一直走,一直问。有人告诉我往南走,我就往南走。走了三天。”
三天。许兮若看着他瘦瘦的身子,看着他破了的鞋,看着他怀里紧紧抱着的包袱。
“你一个人走了三天?”
“嗯。”他说,“我不怕。爷爷说了,走路没什么好怕的。一直走,就到了。”
许兮若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我带你去。我就是从那拉村来的。”
孩子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小小的,瘦瘦的,骨节突出,像鸡爪子。但攥得很紧,像怕她跑了似的。
他们往回走。高槿之走在后面,许兮若走在前面,念归走在中间。三个人,一长串影子,在土路上慢慢地移。
念归不怎么说话,但走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姐姐,那拉村有槐花吗?”
“有。满村都是。”
“爷爷说,那拉村有棵槐树,很大很大,开花的时候满村都是香的。他说他小时候就在那棵树下长大的。”
“对。就是那棵。”
孩子点点头,不说话了,但步子快了一些。
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走了。那棵槐树站在那儿,满树的白,满树的香,在夕阳里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花瓣在风里飘着,落在土路上,落在草上,落在石头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念归停下来,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他看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棵小树被种在了那儿。
“就是这棵?”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着那些花。
“就是这棵。”
他伸出手,接住一朵飘下来的槐花。那花落在他掌心里,白白的,小小的。他把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的夹层里,像藏一件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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