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他想了想。“她说,望生啊,你哥走了,你去找他。找着了,带他回来。找不着,你也别回来了。”
许兮若看着他。
“所以你不回来?”
“嗯。找不着他,我没脸回来。”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我儿子。小石头出生的时候,我想,我不能让他没有爸。我得回来,陪他长大。但我跟我娘说过,找不着我哥,不回来。我……”
他说不下去了。
许兮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很大,掌心里全是茧子,硬硬的,像石头。但他攥住她的手,攥得很紧,像小石头攥着她一样。
“你娘会理解的。”她说,“她会理解的。”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下午的时候,许兮若一个人走到村口,走到那棵槐树底下。
她靠着树干坐下来,从蓝布包里掏出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
陈望生的信。小石头的信。陈小山母亲的信。那个找女儿的男人留下的信。还有那封写给“在路上的人”的底稿。
她看完,又整整齐齐地摞好,用红绳子捆起来。
然后她掏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
“今天是我到那拉村的第二天。槐花全开了,满村都是香的。陈望林回来了,找了四十年,终于回来了。玉婆婆等了他四十年,等了四十年,不等了,他就回来了。她现在很高兴,但她的高兴是安静的,像那棵槐树,不说话,只是开花。”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那些花。
“我在想,那些还在路上的人,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那个找女儿的男人,他找到了没有?那个等儿子的女人,她等到了没有?那个叫念归的孩子,他什么时候能到?”
她低下头,继续写。
“我想把这封信写给他们。写给那些还在路上的人。告诉他们,有人在等。告诉他们,别放弃。告诉他们,家还在。”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像在刻字。风吹过来,花瓣落在纸上,她轻轻吹走,继续写。
写了很久,她停下来,看着自己写的字。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她觉得它们是有温度的,暖暖的,像小石头的手。
她把那一页撕下来,叠好,塞进蓝布包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树下,摸着那些花。
“你们等着,”她说,“他们会回来的。都会回来的。”
花瓣落下来,落在她手心里,凉凉的,软软的,像一个个小小的吻。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许兮若回到玉婆婆的院子。
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家都走了。陈望林坐在槐树下,还在编那个竹筐。他已经编了大半了,筐底圆圆的,筐壁高高的,编得很结实。玉婆婆坐在他旁边,在缝一件衣裳。那件衣裳是蓝色的,和她身上穿的一样,蓝得发黑,但针脚细细的,密密的。
陈望生和秀芬带着小石头回自己家了。走之前,秀芬把西屋收拾出来了,铺了新褥子,换了新床单,还在窗台上放了一碗水,水里插着几枝槐花。
小石头拉着陈望林的手说:“大伯,你今晚来我们家睡吧。我跟你睡。”
陈望林摸了摸他的头。“好,大伯去。”
小石头又跑到许兮若跟前。“姐姐,你也来。我们一块儿睡。”
许兮若蹲下来,看着他。“我今天不去了。我陪玉婆婆。”
小石头想了想,点点头。“那你明天来。”
“好。明天来。”
他走了,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直到拐过墙角,看不见了。
现在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陈望林,玉婆婆,许兮若。
天慢慢暗下来,月亮升起来,圆圆的,亮亮的。槐花的影子投在地上,投在墙上,投在三个人身上,像一幅画。
陈望林把竹筐编完了。他把筐放下,站起来,走到玉婆婆跟前。
“玉珍。”
玉婆婆抬起头,看着他。
“我明天去把念归接来。”他说,“他在路上,在一个人家寄放着。我去接他,接了就来。”
玉婆婆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嗯。”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玉珍,我不走了。”
玉婆婆看着他,没说话。
“哪儿都不走了。就在这儿。陪着你。”
玉婆婆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那两只手都老了,都粗糙了,都布满老茧了。但它们握在一起,握得很紧,像很多年前一样。
“好。”她说。
月亮升得更高了,把整个院子都照得白花花的。槐花在风里摇着,簌簌地响,像在唱歌。
许兮若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她想起那封写给“在路上的人”的信。信上说:
“家不是一个地方。家是有人在等你。”
她笑了。
那封信还会在路上。从一个手里传到另一个手里,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它会找到那些需要它的人,告诉他们,别放弃,有人在等,家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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