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细细的,亮亮的,在泥地上画出几道歪歪斜斜的格子。许兮若睁开眼的时候,那只橘猫还蜷在她脚边,呼噜打得比昨晚更响了。她没动,就那么躺着,听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有人说话。声音不高,一搭没一搭的,像在商量什么事。她听出来,是陈望林和陈望生兄弟俩。两个人的声音很像,都是那种低低的、带着沙哑的嗓音,像被风吹过的老树皮,粗糙但暖和。
她坐起来,把蓝布衣裳穿上,用手指梳了梳头发。头发长了,已经快到腰了,她想起出门的时候还是齐肩的短发,这一路走着走着,头发就悄悄地长了。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推开门。
院子里,陈望林和陈望生坐在那棵槐树下。两个人挨得很近,中间放着一个小矮桌,桌上摆着两个粗瓷碗,碗里的水已经凉了。他们没喝水,就那么坐着,一个在削木棍,一个在编竹筐。陈望生削木棍的手艺还是那样,一刀一刀的,削得细细的,尖尖的,也不知道要做什么。陈望林编竹筐倒是一把好手,竹条在他手指间翻来翻去,快得很,像变戏法似的。
许兮若走过去,在门槛上坐下来。那只橘猫跟出来,蹭了蹭她的脚,然后跳到墙根下,蜷成一团,继续睡。
“早。”她说。
陈望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笑容和陈望生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但比陈望生多了一些东西。许兮若看了很久才想明白,那是疲惫。走了四十年的疲惫,刻在脸上,刻在眼睛里,刻在每一个皱纹里。但今天,那疲惫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光,像冬天早晨的霜,冷冷的,但亮亮的。
“早。”他说,“睡得好吗?”
“好。”许兮若说,“那只猫一直陪着我。”
陈望林看了一眼墙根下的橘猫,笑了笑。“这是玉珍养的。养了好几年了。以前是只野猫,瘦得皮包骨头,跑到院子里偷吃的。玉珍给它喂了几次,就不走了。”
许兮若看着那只猫。它睡得很沉,肚子一起一伏的,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像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玉婆婆呢?”她问。
“去秀芬家了。”陈望生说,手里的木棍削得更细了,尖尖的,像根针。“说是一块儿做早饭。”
许兮若站起来,想去帮忙。走到院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望林低着头编竹筐,陈望生低着头削木棍。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他们的肩膀挨在一起,偶尔碰一下,偶尔碰一下,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缠着,枝在地上靠着。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秀芬家的院子门开着。她走进去,看见秀芬在灶台前忙活,玉婆婆坐在灶台后面烧火。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玉婆婆的脸红红的,亮亮的。她手里攥着一把干柴,一根一根地往灶膛里添,添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数着什么。
“许姑娘来了。”秀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今天秀芬的眼睛不像昨天那样躲闪了,她看着许兮若,大大方方的,甚至还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闪电一样,一闪就没了,但许兮若看见了。
“我来帮忙。”许兮若走过去,站在灶台前。
秀芬看了她一眼,把一盆槐花递给她。“洗洗。用井水。”
许兮若端着盆,走到院子里的水井边。井台不高,青石砌的,被水浸得发黑,但擦得很干净。她放下桶,摇着轱辘,把桶放下去。桶碰到水面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闷的,在井壁间回响了几下。她等桶满了,摇上来,把水倒进盆里。
井水凉凉的,冰得她手指发红。她把槐花泡在水里,一朵一朵地洗。那些花白白的,小小的,浮在水面上,像一群小小的白蝴蝶,挤在一起,轻轻晃着。
她洗着洗着,忽然想起那封写给“在路上的人”的信。那封信的底稿还在她蓝布包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和其他的信摞在一起。她想起那个找女儿的男人,不知道他现在走到哪儿了。也许还在路上,也许已经找到了。她希望是后者。
“许姑娘。”
她回过头,看见玉婆婆站在她身后。玉婆婆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她。
“喝口水。”
许兮若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放了糖,甜丝丝的。
“玉婆婆,”她说,“你昨天去见陈望林的时候,怕不怕?”
玉婆婆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风里的槐花香。
“怕。”她说,“怕了一辈子。”
许兮若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他走的时候,我十八。他跟我说,挣了钱就回来娶我。我说好,我等你。然后他就走了。”玉婆婆坐在井台上,看着那盆槐花,看着那些花在水里浮着。“第一年,他来信了,说找到活儿了,在矿上,挣得不多,但能攒下。第二年,又来了一封,说矿上出事,他没事,但伤了几个工友,他把攒的钱都给了人家。第三年,没信了。第四年,也没信。第五年,他弟弟也走了,去找他。然后两个都没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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