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伸手从盆里捞起一朵槐花,放在手心里,看着。
“我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到第十年的时候,我娘说,别等了,他不会回来了。我说,他会的。我娘说,你傻。我说,我知道。”
她把那朵花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等到第二十年的时候,我娘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你要等就等吧,我不说你了。我哭了一场,然后继续等。”
“等到第三十年的时候,有人说在城里看见一个人,长得像他。我走了三十里路,找到那个人,不是他。那个人是个卖菜的,长得一点都不像。我就是太想他,看谁都像。”
“等到第四十年的时候,我不等了。”
许兮若看着她。
“不等了?”
“不等了。”玉婆婆说,“我告诉自己,他不会回来了。他死了。死了好,死了就不用等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然后昨天,他回来了。”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许兮若看不太懂,但她觉得那笑容很好看,比照片上的还好看。
“菩萨跟我开了个玩笑。”玉婆婆说,“等了四十年,不等了,他就回来了。”
许兮若看着她,眼眶热了。
“玉婆婆,你怨他吗?”
玉婆婆想了想,摇摇头。
“怨什么?他回来了。活着回来了。这就够了。”
她转身,往灶台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许兮若。
“许姑娘,你知道吗?他昨天跟我说,他在路上捡了一个孩子。”
许兮若愣了一下。
“孩子?”
“嗯。说是十几年前,在路上捡的。一个男孩,被人扔在路边,他捡了,养着。那孩子现在十几岁了,跟他一块儿走了好几年。这回他急着回来,把孩子留在路上了,说等安顿好了再接过来。”
许兮若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那些信。那些从远方寄来的信,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消息。她想起那个找儿子的女人,那个找女儿的男人,那些在路上的人。现在,又有一个孩子在路上了。
“那个孩子,”她说,“叫什么名字?”
“叫念归。”玉婆婆说,“陈念归。他给取的。”
念归。盼念归来。
许兮若低下头,看着那盆槐花。花在水里浮着,白白的,小小的,挤在一起。她伸手捞起一朵,放在手心里。那花凉凉的,软软的,在她掌心里微微颤着,像一颗小小的心。
早饭做好了,摆了一桌子。槐花饼,槐花粥,槐花炒鸡蛋,还有昨天剩的腊肉和咸菜。秀芬把桌子擦了三遍,擦得木纹都露出来了,亮亮的,能照见人影。小石头早就坐在桌子旁边了,手里攥着一双筷子,眼巴巴地看着那些饼。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蓝布的,有点大,袖子挽了两道,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的。许兮若认出那件衣裳,是陈望生的,改小了给儿子穿。改的人是秀芬,针脚细细的,密密的,和她身上那件蓝布衣裳一样。
“吃吧。”秀芬说,看了一眼小石头。
小石头立刻伸手拿了一块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了看许兮若,又看了看玉婆婆,然后把饼递到玉婆婆嘴边。
“奶奶,你吃。”
玉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咬了一小口,摸了摸小石头的头。
“你吃,奶奶不饿。”
小石头又把饼递到秀芬嘴边。“妈,你吃。”
秀芬也愣了一下。她看着小石头,眼眶红了。她咬了一小口,然后转过身,假装去拿东西,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小石头又跑到许兮若跟前。“姐姐,你吃。”
许兮若蹲下来,咬了一口。饼是甜的,软软的,满嘴都是槐花的香。她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姐姐,你怎么哭了?”
“没哭。”她笑了,“太香了,香得我想哭。”
小石头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不太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跑到院子里,跑到陈望林和陈望生跟前。两个人还坐在槐树下,一个削木棍,一个编竹筐,谁也没去吃饭。
“大伯,你吃!”他把饼递到陈望林嘴边。
陈望林抬起头,看着这个孩子,看了很久。那眼神许兮若认得,是看亲人的眼神。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也掉下来了。
“好吃。”他说,“真好吃。”
小石头又把另一块饼递给陈望生。“爸,你吃!”
陈望生接过来,没吃,就那么攥在手里,看着小石头,看着看着,笑了。那笑容和陈望林一模一样,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翘。
“小石头,”他说,“过来,爸抱抱。”
小石头扑过去,钻进他怀里。陈望生抱着他,抱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似的。他抱着儿子,手里的饼都忘了吃。
陈望林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伸出手,摸了摸小石头的头。那只手很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泥土,但摸得很轻,很小心,像在摸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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