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兮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做这些。她看见那些信被装进去,一叠一叠的,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白,有的黄。她认不出哪些是她寄的,但它们都在里面,挤在一起,等着被分拣,被盖戳,被送到下一个地方。
邮递员装完信,骑上车,走了。车铃叮铃叮铃响着,越来越远,拐过巷口,不见了。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巷口,看了很久。
日子又慢下来。
不是那拉村那种慢,是永春里这种慢。是等信的那种慢。
每天上午,她起来,做饭,吃饭,收拾屋子。下午,她坐在院子里,看那棵石榴树,看那些麻雀,看那只橘猫。橘猫还是每天来,趴在三轮车座上,晒太阳,打盹,有时候睁开眼睛看她一眼,然后又眯上。
高槿之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他在的时候,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说话,不说话,都行。他不在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坐着,想事情,不想事情,都行。
她开始给那拉村的人写信。
不是帮他们写,是自己写。写给玉婆婆,写给老奶奶,写给小石头,写给那些等信的人。她写永春里的雨,写巷子口的邮筒,写那只橘猫,写墙角那棵石榴树。她写得很慢,一天写一封,有时候两天写一封。写完了,不寄,就放在桌上,摞起来,越摞越高。
高槿之看见了,问她为什么不寄。
她说:“还没到寄的时候。”
“什么时候到?”
“等它们自己想去的时候。”
他点点头,没再问。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院子里,忽然听见有人在巷子里喊她的名字。
“许兮若——有信——”
她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巷子里站着一个穿绿色制服的年轻人,不是之前那个邮递员,是另一个,更年轻些,脸上带着笑。
“许兮若?”
“是我。”
“有你的信。”他从包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从那拉村寄来的。”
她接过来,手微微抖了一下。
信封上是陌生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寄信人地址写着:那拉村。名字写着:小石头。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谢谢。”她抬起头,对邮递员说。
邮递员笑笑,骑上车走了。
她拿着信,走回院子,在石榴树底下坐下。高槿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她把信封拆开,很小心,怕撕坏了里面的信。
信纸只有一张,皱巴巴的,像在口袋里揣了很久。上面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洇过,字迹模糊了。
“姐姐:
你的信收到了。玉婆婆念给我听的。她说你问我们好不好,我们都好。老槐树发芽了,叶子小小的,嫩嫩的,再过一个月就能开花了。地里的菜也发芽了,高哥哥种的那些,绿绿的一小片一小片的。玉婆婆每天浇水,她说等你们回来吃。
奶奶让我告诉你,她儿子的信,她收到了。不是寄回来的,是她在梦里收到的。她儿子站在老槐树底下,冲她笑,说,娘,我回来了。她醒了以后,哭了,又笑了。她说谢谢你。
还有别的奶奶,别的爷爷,他们也让我告诉你,他们的信都到了。有的到了人那儿,有的到了梦里,有的到了海里。反正都到了。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槐花开的时候,你能来吗?我想让你看看,我写的字有没有变好看。我每天都在练,用树枝在地上写。玉婆婆说,字要写得好看,信才能寄得远。
小石头
槐花发芽那天的晚上”
许兮若看完信,把信纸叠好,装回信封,贴在胸口。她抬起头,看着高槿之。
他蹲下来,看着她。
“哭了?”他问。
她摸了摸脸,才发现是湿的。
“没哭。”她说,“是高兴。”
他笑了,伸出手,把她的眼泪擦掉。
晚上,她把小石头的信放在桌上,和那些没寄的信放在一起。然后她拿出纸和笔,开始写信。
写给玉婆婆。写给老奶奶。写给小石头。写给那拉村的每一个人。
她写,槐花开的时候,我就回去。等我。
写完最后一封,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月亮挂在槐树梢上,圆圆的,亮亮的。那些枝条上的小疙瘩,已经全裂开了,嫩绿嫩绿的叶子,在月光底下亮亮的,像刚刚洗过。
“高槿之。”
“嗯?”
“你说,槐花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想了想:“白的。满树都是白的。香。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像下雪。”
“你见过?”
“见过。小时候见过。我奶奶家院子里有一棵。每年开花的时候,她就坐在树下,捡花瓣,晒干了,泡茶喝。”
“那后来呢?”
“后来树死了。她也死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笑了笑:“没事。都过去了。现在又有槐花了。你的槐花,我的槐花,那拉村的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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