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兮若站在邮筒旁边,听着那声“咚”落下去,落在那些信中间,落在那些等了很久的人中间。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和邮筒的影子叠在一起。
“走吧。”高槿之说。
她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邮筒,然后转身,跟着他往巷子里走。
那只橘猫还趴在三轮车座上,眯着眼睛看他们。路过的时候,许兮若伸出手,又摸了摸它的头。它的毛软软的,暖暖的,在夜风里微微动着。
“它好像一直在等我们回来。”她说。
“猫就这样。它认准了地方,就一直在那儿等。”
“等人还是等地方?”
高槿之想了想:“等人。地方是死的,人是活的。它等的不是这个车座,是坐车座的人。”
许兮若看着那只猫,心里动了动。
回到屋里,她把包放下,坐在床边。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湿润的味道。要下雨了,她能闻出来。城里的雨和村里的雨不一样。城里的雨闻起来有灰尘的味道,有汽车的味道,有各种各样混在一起说不清楚的味道。村里的雨就是雨的味道,干净的,清清爽爽的。
“累了吧?”高槿之端了杯水过来。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温的,刚好。
“还好。就是手有点酸。”
他坐下来,握住她的手,轻轻揉着。还是那样,暖暖的,糙糙的,揉得很轻,很慢。
“明天干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不知道。睡醒了再说。”
他笑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远处有雷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要下雨了。”她说。
“嗯。”
“那拉村也会下吧?”
“会。一样的云,一样的雨。”
她靠在他肩上,听着那雷声一下一下地靠近。然后雨就下来了,哗哗的,打在窗户上,打在树叶上,打在巷子的石板路上。声音很大,但又很安静。那种奇怪的感觉,雨越大,世界越安静。
“高槿之。”
“嗯?”
“你说,那些信现在在哪儿?”
“在邮筒里。淋不着。邮筒有顶。”
她笑了:“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它们在路上了吗?”
他想了想:“在。从你塞进去那一刻,就在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雨下了一夜。她听着雨声睡着的,又听着雨声醒过来。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还在下,小了些,细细的,密密的,像针脚。
高槿之不在旁边。她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
他站在屋檐底下,看着雨。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醒了?”
“嗯。你站这儿干嘛?”
“看雨。城里的雨和村里的雨不一样。”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一起看。
院子里的地湿透了,青石板亮亮的,像抹了一层油。墙角那棵石榴树,叶子被雨洗得绿绿的,嫩嫩的,挂着水珠。有一只麻雀躲在树枝底下,缩着脖子,抖抖翅膀,抖出一片细细的水雾。
“哪儿不一样?”她问。
“村里的雨是直接下到土里的。下完了,土就软了,种子就发芽了。城里的雨下到地上,流走了,进下水道了。不知道流到哪儿去。”
她看着那些雨水顺着石板缝流,流到院子角落的排水口,打着旋儿,然后不见了。
“流到海里。”她说,“最后都流到海里。”
他看着她,笑了。
上午,雨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贴到屋顶上。
许兮若换了身衣服,说要出去走走。高槿之问去哪儿,她说去巷子口,看看那个邮筒。
邮筒还在那儿,绿绿的,湿湿的,在雨后发着暗的光。投信口关着,紧紧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站在那儿,看着它。
“想什么呢?”高槿之走过来。
“想它什么时候来开箱。”
“下午吧。一般下午。”
她点点头,没走,就那么站着。
巷子里有人出来了。一个老头,提着鸟笼,笼子里是一只画眉,跳来跳去的。一个中年女人,拎着菜篮子,匆匆走过,高跟鞋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音。两个小孩,背着书包,跑跑跳跳的,踩着水洼,溅起一片水花。
许兮若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那拉村的那些孩子。想起小石头,想起他把信塞进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怕它跑了。
“高槿之。”
“嗯?”
“我想回那拉村。”
他看着她,没说话。
“不是现在。”她说,“是过一段时间。等槐花开的时候。”
“去看槐花?”
“去看他们。看那些信有没有发芽。”
他点点头:“好。到时候一起去。”
下午,邮递员果然来了。骑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穿着绿色的制服,脸上带着笑。他把车停在邮筒旁边,掏出钥匙,打开投信口下面的小门,哗啦哗啦,把里面的信都掏出来,装进一个布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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