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兮若忽然开口。
“你今天做什么?”
高槿之想了想。
“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日晷那儿。”
“好。”
七点整,他们站在日晷旁。
太阳已经升高了,日晷的指针投下一道短短的阴影。许兮若站在那里,看着东边。那是她每天看天亮的方向。
高槿之站在她旁边。
“你每天站在这里?”
“嗯。”
“看天亮?”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那拉村也每天看天亮。站在土坡上,面朝东。和你一样。”
许兮若转过头,看着他。
“我们看的是同一个太阳吗?”
他想了想。
“是。同一个太阳。只是地方不一样。”
她点点头。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东边。看着太阳慢慢升高,看着阳光越来越亮,看着永春里在晨光里醒过来。
然后高槿之开口。
“兮若。”
“嗯?”
“我在那拉村的时候,每天站在土坡上,就想一件事。”
“什么?”
“想我回来的时候,第一句话说什么。”
她看着他。
“想好了吗?”
“想了很多。‘我回来了。’‘我想你了。’‘你还好吗?’‘我变成一封信了。’”
他笑了笑。
“结果昨天晚上看见你,什么都说不出来。就抱着你。”
许兮若也笑了。
“我也是。想了二十二天。结果你站在我面前,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看着对方。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暖暖的。
高槿之说:“现在能说吗?”
她说:“能。”
他说:“我想你了。”
她说:“我也是。”
就这些。
但够了。
上午九点,他们来到社区活动室。
杨涛在。看见高槿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那拉村怎么样?”
“草长出来了。”
杨涛点点头。他指了指屏幕。
“你们看看这个。”
许兮若走过去看。
今天寄信量:3789封。又多了。
地图上的红点,比昨天更亮了。那拉村那个点,亮得像一盏灯。漠河那个点也亮着。还有别的点——北京,上海,广州,成都,西安,西藏,乌鲁木齐——都在亮。
“那拉村今天寄了多少?”她问。
“156封。”杨涛说。“那些人还没走。他们说,要等到草长满整个土坡。”
他点开几封给她看。
第一封,发件人:扎西,那拉村。收件人:拉萨,某茶馆。录音时长:六十三秒。
她点开。
风声。小孩的歌声。还有扎西的声音——很沉,很稳,像石头。
“卓玛,是我。扎西。”
“我现在在那拉村。这里草长出来了。很小,很嫩,很绿。我摸它们的时候,想起你。想起你煮的甜茶,想起你笑的样子,想起你走的那天,背对着我,没有回头。”
“我等了十二年。今天忽然明白了。我等的不只是你。我等的是那个会等的自己。”
“你不用回来。你开你的茶馆。我过我的人生。但我知道你在拉萨,你知道我在等你。这就够了。”
“那块石头,我带回来了。它还在我包里。很重。但我不扔。我要带着它,去下一个地方。”
六十三秒结束。
许兮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涛又点开另一封。
发件人:李秀莲,那拉村。收件人:北京,朝阳区,某小区。录音时长:五十五秒。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更柔。
“志明,我今天又去看草了。它们长大了一点。昨天还是小绿点,今天就能看清叶子了。两片。小小的,像小孩的眉毛。”
“我想起你。想起你走的那天,也是这样春天。柳树发芽了,桃花开了。你说你会回来。我等了十五年。草长了十五次,谢了十五次。我一直没等到。”
“但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不回来。你是在等我心里的草长出来。”
“现在长出来了。”
“你可以回来了。也可以不回来。都行。”
“因为我心里的草,已经长出来了。不管你在不在,它都会一直长下去。”
五十五秒结束。
一封接一封。从那拉村寄出的信,越来越多。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还在那里。他们每天看草长大,每天寄信,每天等天亮。
许兮若忽然想起阿依达尔的话:等的人,都一个样。
是的。
都一个样。
下午两点,许兮若和高槿之坐在13号楼下的长椅上。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被子。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找吃的。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高槿之靠着椅背,眯着眼睛,看着太阳。
“那拉村没有这么暖的太阳。”他说。“那里的太阳是凉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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