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日,大雪,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许兮若又醒了。
不是惊醒,是像沉在水底的人终于浮上水面换气——自然而然的,身体知道什么时候该醒来。
窗外没有雪。气象台预报下午才有降雪,此刻夜空清朗得近乎不真实,残月如钩,挂在13号楼屋顶的太阳能热水器旁边。雪地反射的冷光把整个永春里浸成淡蓝色,像深海,像暗房,像声音被抽走之后剩下的寂静底片。
她躺了一会儿,没有开灯。
隔壁房间没有动静。父亲还没醒。或者醒了,像她一样躺着,等待天亮。
等待。
她想起昨天凌晨陈爷爷说的话:不是熬,是过日子。
等信的人和寄信的人,过的是同一种日子。
她打开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声音邮局的后台显示,过去六小时又有四千七百封信件寄出。凌晨时段寄信人最多的是新疆——时差两小时,那边才刚过凌晨两点;其次是黑龙江,天亮最早的地方,此刻东方已经泛白。
她一封都没有点开。只是看着计数跳动:,,。
每一跳,都是一封寄向虚空的声音。
她关掉屏幕,闭上眼睛。
在睫毛隔绝的最后一丝微光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循环的轻响,听见窗外极远处——也许是环路,也许是高速公路——夜行货车的引擎声,像海潮,永远在退,永远没退尽。
然后她睡着了。
没有梦。
早晨六点二十分,许兮若被厨房的声音叫醒。
不是锅碗瓢盆,是火柴。
父亲站在燃气灶前,划燃一根火柴,凑近炉盘。嘭,蓝色火焰腾起,在晨光未至的厨房里亮成一朵短暂的花。
他很少用火柴。家里有电子点火器,厨房抽屉里还收着两只打火机。但每逢节气——立春、立夏、立秋、立冬,以及冬至夏至春分秋分——他会从杂物柜深处翻出那盒半空的火柴,划燃,点火,煮一壶水。
这是外婆的习惯。
外婆说,电子打火太快了,听不见时间。火柴有声音,哧的一声,像门帘掀开又落下。那是日子与日子之间的缝隙。
许兮若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说话。
父亲把水壶坐上炉灶,转身看见她。
“起这么早。”
“醒了。”
他看着女儿。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薄薄的,像稀释过的牛奶。
“今天是节气正日子。”
“嗯。”
“紧张吗?”
许兮若想了想。
“不是紧张。是……不知道该期待什么。”
父亲把火柴盒放回抽屉。
“那就不要期待。只是去录。”
他顿了顿。
“你奶奶生前常说一句话:节气不等人,人也别等节气。到了就是到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该腌菜腌菜,该扫雪扫雪。”
许兮若点头。
水开了。父亲关火,没有泡茶,只是让那壶开水在灶台上静静降温。
白汽上升,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
早晨七点整,许兮若推开社区活动室的门。
杨涛已经在了。他显然又是一夜没睡,但今天的精神状态比昨天更好——不是亢奋,是一种奇特的平静。他面前的三块屏幕都亮着,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同时滚动数据流,而是定格在同一幅画面上:
全国社区声音联盟的实时地图。
每一个光点都静止。不是死机,是此刻恰好没有人在上传、收听、寄信。这种静止极其罕见——过去七十二小时,平台从未有过超过三十秒的无活动窗口。
现在是三分十七秒。
杨涛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都在等。”
许兮若在他身边坐下,看着地图。
“等什么?”
“等大雪。等下午五点十七分。等永春里的第一声。”
他顿了顿。
“昨天那曲的老师传完十七秒雪声之后,私信问我:永春里交节的时候,我们能听见吗?”
“你怎么回答?”
“我说,能。只要你们想听,就能。”
杨涛转过椅子,摘下眼镜,用围巾内侧擦拭镜片。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不是眼镜真的脏了,是需要一个动作来安放此刻的情绪。
“我其实不知道能不能。服务器并发峰值我们测算过,理论上能承载三十万人同时收听。但那一刻到底有多少人会涌进来,谁也说不准。可能是十万,可能是五十万,可能是——”
他没说完。
许兮若替他说完:
“可能是所有想听见冬天的人。”
杨涛重新戴上眼镜,点了点头。
上午八点半,小雨带着“声音宇宙探险队”出现在活动室门口。
七个孩子全副武装:羽绒服、雪地靴、毛线帽、防水手套。录音设备挂在胸前,防水罩从昨天的透明塑料升级为小雨妈妈连夜赶工的双层加绒保护套——针脚细密,布料用的是旧羽绒服拆下来的防水面料,每只保护套内侧缝着姓名标签。
“报告!”小雨立正站好,脸颊冻得通红,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车灯,“声音宇宙探险队,大雪节气采集任务准备完毕。应到七人,实到七人。录音设备电量全部满格,存储卡全部格式化,备用电池每人三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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