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涛站起来,很正式地回礼:
“收到。任务内容确认。”
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展开,念道:
“大雪节气采集任务:第一,日晷交节时刻雪落声——由许阿姨主录,我们辅助。第二,社区集体听雪声——永春里居民下午五点十七分同时走出家门,站在各自单元门口听雪,我们要录下这五分钟里整个社区的声音。第三,全国回应的声音——杨叔叔会把各地发来的大雪录音集成成一条音轨,在交节时刻同步播放。”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许兮若:
“还有第四项,是我自己加的。”
“是什么?”
“录一句想对十年后自己说的话。”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小雨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吴爷爷说,鸽子不知道什么叫大雪,但鸽子知道冬天。十年后我二十四岁,可能在北京,可能在别的城市,可能已经忘记七岁这年的大雪是什么声音。录下来,就不会忘。”
其他六个孩子没有说话,但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录音设备。
许兮若看着他们。
她忽然想起外婆的磁带。
外婆唱“大雪到,年来到”的时候,是几岁?七岁?八岁?她是否也曾在一个大雪前的清晨,对自己说过:录下来,就不会忘。
她蹲下身,平视小雨的眼睛:
“这个任务,我批准了。”
上午九点半,李教授拄着拐杖走进活动室。
他的羽绒服外面多挂了一件东西——不是录音机,是一只巴掌大小的帆布袋,军绿色,背带磨损发白,袋口系着死结。
许兮若认得这种袋子。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田野调查工作者常用这种帆布袋装笔记本、录音带、干粮、手电筒。她在外婆的遗物里见过一只同款,袋底还压着三盒未拆封的TDK空白录音带,生产日期是1987年。
李教授在窗边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膝头,没有打开。
“这是1982年我第一次去黑龙江做田野调查时发的装备。”他抚摸着袋口磨损的背带,“那一年我二十四岁,研究生刚毕业,跟导师去采集达斡尔族民歌。零下四十度,录音机经常冻关机,我们就把设备揣在怀里,用人体的温度维持它运转。”
他看着窗外。
“四十三年前,我在这只袋子里装过十二首民歌、七段劳动号子、三段萨满调。其中十五种声音,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唱了。”
许兮若在他身边坐下。
“那些录音还在吗?”
“在。社科院资料库里有备份。但没人听。数字化工程排期排到2030年,等轮到那批磁带,磁粉大概已经脱落了。”
李教授低头看着帆布袋,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教过书,写过书,带过学生。但直到参与你们这个项目,才真正想明白一个道理:记录不是保存,记录是传递。把声音锁在档案馆里,和让声音被听见,是两回事。”
他解开袋口的死结,从里面取出一只老式盒式录音带——TDK,90分钟,塑封早已拆开,透明盒盖上贴着手写标签:
“黑龙江·达斡尔族·库木勒节·1982.12.22”
“今天大雪交节,我想把这盒磁带交给你们平台。”他把录音带放在窗台上,阳光穿过带盒的透明塑料,在窗玻璃上投下一小片彩虹,“不是捐赠,是委托。请你们让这些四十三年前的声音,在今天的节气里被重新听见。”
杨涛走过来,双手接过磁带。
“李老师,我们把它数字化,上传到平台。版权标注采集人您的姓名,开放权限设为公共。”
李教授摇头。
“不要写我的名字。写‘黑龙江达斡尔族民歌采集项目,1982年冬’。写‘采集者和歌者都已老去,但声音还年轻’。”
他顿了顿。
“就写这些。”
上午十点半,许兮若独自前往13号楼。
她没有录音任务,也没有会议安排。只是路过时看见王奶奶家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白汽从缝隙里溢出,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酸菜炖好了。
她敲门。
王奶奶来开门,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来得正好,帮我尝尝咸淡。”
厨房里,七口缸静静排列在阳台,每一口缸盖都压着青石板。灶台上那只最小的炖锅正在咕嘟,酸菜白肉在乳白色汤里翻滚,粉条半透明,五花肉片成薄纸。
王奶奶盛了一小碗,递过来。
许兮若尝了一口。
酸。不是尖锐的酸,是缓慢的、醇厚的、被时间驯化过的酸。像发酵,像窖藏,像所有需要等待才能获得的味道。
“咸吗?”
“刚好。”
王奶奶自己也盛了一碗,在餐桌边坐下。她没急着吃,只是捧着碗,让热气蒸腾在脸上。
“小红六岁那年,第一年学腌菜。”她忽然开口,“她个子矮,够不着缸底,踩着小板凳往缸里码白菜。码一层,撒一层盐,码到第八层,板凳翻了,人摔下来,白菜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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