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峡谷回来的那天晚上，Ja说：“明天不拍了。”
斯竺愣了一下。
“素材够了。”Ja说，“七十多分钟，够你剪了。再拍也是重复。我看过了，该有的都有了，缺的也补不上了。”
斯竺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两个月，他习惯了每天四点起床，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每天听Ja喊“Rolling”和“Cut”。突然说不拍了，他有点不适应。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断了。
Ja拍了拍他的肩：“干得不错。第一次拍长片，能拍成这样，很好。比你那个纽约的短片进步多了。那个片子还有点学生气，这个片子有味道了。”
她顿了顿，又说：“那个老人说的话，你记住了？”
斯竺点头。
“根不是找到的，是长出来的。”Ja说，“这话说得真好。我拍了三十年片子，第一次听见这么明白的话。”
她上车，发动引擎。
“走了。洛杉矶见。”
车开走了，扬起一片尘土。
剩下斯竺和段落站在停车场里，面面相觑。
“拍完了？”段落问。
斯竺点头：“拍完了。”
两人站在那儿，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段落说：“回去睡觉？”
斯竺笑了一下：“睡不着。”
段落也笑了：“我也是。”
两人去了那家面馆——Starlite，镇上唯一能吃到热汤面的地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那个老头在看电视。电视机里放着老电影，声音开得很小，是老片子，黑白的那种。
两碗汤面端上来的时候，斯竺看着那碗面，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拍完了。
这两个月，发生了太多事。
八月受伤那天，他跪在地上，手在发抖，以为那孩子要出大事。后来知道只是骨折，他才松了一口气。
Ja骂人的时候，他一开始觉得委屈，后来才知道她是对的。她骂得越狠，说明她在乎。
Achak说他们要走的那天，他看着那些岩画，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失去”。
老人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刻在他脑子里。特别是那句“但我们是人”。
还有段落。
段落在旁边。
一直在旁边。
“想什么呢？”段落问。
斯竺回过神：“没什么。就是……有点感慨。”
段落点点头：“我也是。这两个月，好像过了两年。”
他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拍完一部长片。”
斯竺看着他。
“在学校的时候，我觉得拍电影很难。要有人，有钱，有设备，有时间。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我只会写论文，只会分析别人的片子，自己拍？不可能。”段落说，“但这两个月，我发现，其实没那么难。就是每天起床，每天干活，每天不放弃。难的是不放弃。”
斯竺点头：“是啊。就是每天不放弃。”
“你比我想的厉害。”段落忽然说。
斯竺愣了一下。
“真的。”段落说，“一开始我以为你只是有才华，后来发现你不只有才华。你能吃苦，能扛事，能带队。Ja那种人，不是谁都能跟她合作的，但你跟她配合得很好。”
他顿了顿：“那个老人说的那些话，你都能接住，能听懂。这不是谁都行的。”
斯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在夸你。”段落说，“我只是想说，跟你一起拍片子，挺好的。”
他低头继续吃面。
斯竺看着他的头顶，看着那些短短的头发，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吃完面，两人慢慢走回旅馆。Page镇的夜还是那么静，星星还是那么亮。没有路灯，但月光很亮，能看清路。
走到半路，段落忽然停下来，抬头看。
“你看，”他指着天空，“北斗七星。”
斯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七颗星星排成勺子的形状，挂在北边的天上。勺柄指向北方，勺口对着北极星。
“还是那么亮。”段落说，“小时候看是这样，现在看还是这样。”
斯竺没说话。
“我妈说，不管你在哪儿，北斗七星都在那儿。不会变。”段落说，“那时候我不信，觉得她骗我。后来我发现，她没骗我。”
他看着那七颗星星，很久没动。
斯竺站在旁边，也看着。
回到旅馆，两人站在走廊里。
“明天回洛杉矶？”段落问。
斯竺点头：“后天。明天收拾一下东西，把设备还给Ja。然后去镇上买点东西，给八月带点特产。那孩子在医院躺了两个月，肯定闷坏了。”
段落点点头，准备开门。
“段落。”斯竺忽然叫住他。
段落回头。
斯竺站在走廊的灯下，看着他。灯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有点疲惫，但眼睛很亮。那两个月的疲惫、紧张、焦虑，好像都在那双眼睛里。
“这两个月，谢谢你。”
段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是。”
他推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
斯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他想起刚才在面馆里说的那些话。想起段落说“跟你一起拍片子，挺好的”。
他又想起老人说的那句话——“根在这里。不在土里”。
他忽然明白，也许他找到根了。
不是在一个地方。
是在一个人身上。
和那个人一起做的事，一起看过的星星，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吃过的面——这些就是他的根。
他推开门，进去了。
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这两个月的画面。
Achak在岩画前说话的样子。老人唱的歌。Ja架设备的手。段落站在山顶上的剪影。
还有刚才，段落指着北斗七星说的那句话。
“不管你在哪儿，它都在那儿。不会变。”
他闭上眼睛。
窗外，北斗七星挂在北边的天上。
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
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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