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人不忍直视的，还是无辜百姓。
战火一起，兵祸连旬，箭雨更是无眼，兵戈同样无情。
百姓无处可逃，无处可藏，死于乱军、死于饥寒、死于焚烧、死于踩踏、死于劫掠屠戮者，多达十余万。
曾经人声鼎沸的坊市，变成人间炼狱，曾经深宅大院的高门，只剩断壁残垣。
昔日的洛阳城，雄踞天下，漕运通达，商贾云集，宫阙巍峨，闾阎扑地，一口城便聚百万生民，号称天下第一繁华之地。
昼有车马喧嚣，夜有灯火连绵，衣香鬓影，笙歌不断，是无数人心中的盛世象征。
可经此一役，繁华散尽，满目疮痍。
断墙之下，尽是枯骨。
废墟之中，频闻啼哭。
幸存的百姓也是衣衫褴褛，面如菜色，眼神空洞，在瓦砾间寻找家中亲人的遗骸，在灰烬中翻找仅剩的口粮。
曾经的万家灯火，如今只剩零星微光，曾经的车水马龙，如今只有荒烟蔓草。
偌大洛阳，百万生民，一番血战下来，仅余七十余万。
苍天已死，黄天未立，先染遍地血色。
…………
视线再次回到孙涛这边。
自孙涛决意留守洛阳、与城共存亡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便已注定。
只是连他自己也未曾料到，此生最终并非枯坐府中饮剑自裁，而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
这对于一位食汉禄、尽汉臣本分的老将而言，已是最无愧于心的归宿。
张角素来敬重忠义之士，破城之前便已严令三军，务必生擒孙涛，不得伤其性命。
正是这一道将令，反倒成就了孙涛最后的壮烈，让他以一身孤胆，名震两军，流芳后世。
洛阳内外城之间的残街断垣间，黄巾士卒层层围堵，最先撞见孙涛的，是黄巾渠帅石化原。
此人在江湖上也是颇有名气，凭借自身战功稳坐小方渠帅职位，手下也管着七八千人，算得上是一个中层将领。
而此时的孙涛，甲胄染血，战袍破碎，花白的须发被汗水与血污黏在脸颊，年近六旬的身躯，早已疲惫不堪。
可那双眸子，却亮得骇人，燃着死战不退的烈火。
哪怕身陷重围，退路尽断，他心中已无半分生念，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多杀一人，便多赚一人。
纵死，也要拉上敌寇陪葬。
一声暴喝，老将提马横刀，义无反顾地朝着黄巾中军、张角所在的方向，发起了近乎自杀式的决死冲锋。
刀光起处，血溅三尺。
因张角有生擒严令，石化原与麾下士卒处处束手束脚，根本不敢对孙涛下死手，只敢围堵、牵制、卸刃、绊马。
可孙涛本就是亡命之姿，招招搏命，式式换命，全无半分的退路与顾忌，一刀比一刀狠，一式比一式绝。
刀锋过处，黄巾士卒连连倒地，竟一时无人能正面撄其锋芒。
一人，一马，一刀。
白发老将，在千军万马之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从内城宫阙之下，一路浴血拼杀至外城旷野，尸骸铺地，血流成河。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石化原，这位身负初阶神将修为的黄巾悍将，惊得心神巨震，半晌难言。
他实在无法相信，眼前这般悍不畏死、所向披靡的猛将，竟是一位年近花甲、早已油尽灯枯的老人。
再任由他这样杀下去，谁也不敢保证，这位疯虎一般的老将，真不会一路冲至张角大帐之前。
石化原不敢再有丝毫大意，身为一方渠帅，他当即下定决心，亲自出手。
即便孙涛已是强弩之末、浑身带伤、气力枯竭，石化原依旧是不敢轻敌，更不敢独自上前。
他深晓老将濒死反扑之威，当即与周仓、张岩二将呈三角合围，三柄利刃齐出，欲以绝对优势，合力将其生擒。
三将围一老，本是十拿九稳。
可结局，却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孙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一身武艺、一生经验、全部血气，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看穿三将合围间隙，抓住瞬息破绽，弃守强攻，以命换命，一刀雷霆劈出，势如奔雷。
石化原猝不及防，竟被这临死一击劈中要害，当场落马毙命。
只一刀，便斩杀一将！
在此之后，孙涛振臂挥刀，力灌双臂，狂啸一声，硬生生震退周仓与张岩的联手夹击。
两将心惊，士卒胆寒。
孙涛斩杀石化原、力退周仓张岩之后，已是油尽灯枯，周身伤口崩裂，鲜血浸透铠甲，连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可他依旧没有半分停顿，拨转马头，目光死死锁定张角所在的中军大旗，纵马直冲而去。
他要孤身一人，袭杀张角。
在场之人都无比清楚，这几乎是自寻死路，绝无半分成算。
孙涛能活到此刻，全赖张角那道生擒之令，敌军处处留手，他能力战三将、斩一退二，也全是仗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打法，以损耗生机为代价，换刹那之锋芒。
所以说，他能一路浴血，冲破重重围堵，杀至张角中军之前，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奇迹。
可若想斩杀张角，却是痴人说梦了。
且不说云狂、吕具等一众虎将环伺左右，单是张角身旁那两大亲信护卫，任何一人，以孙涛如今疲惫垂危之态，也早已不是对手。
孙涛比谁都明白这一点。
他从冲锋的一开始，就没想着活着回去，更没奢望自己真能取下张角首级。
他所求的，只是尽大汉臣子的最后一责，战至最后一息，流尽最后一滴血。
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死得堂堂正正，死得顶天立地。
就这样，白发老将，孤身匹马，面对着黄巾数万精锐大阵，面对着密密麻麻的戈矛刀锋，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没有半分的退缩。
他一提马缰，战马长嘶，人刀合一，朝着那万军之中的黄天大旗，做最后一次冲锋。
“全军出击。”
这一刻，洛阳城内幸存的数十万百姓，尽数登上那残垣断壁，遥遥凝望这一幕。
黄巾数万大军，也齐齐驻足，看着这孤绝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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