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时的尔朱荣，对于石虎并不怎么在意，因为后者不过一只丧家之犬，他现在真正在意的地方，就是大军的粮草。
尔朱荣大营之中，粮草虽未被汉军尽数焚毁，可被那熊熊大火吞噬的部分，依旧是一个足以牵动全军命脉的巨大数目。
堆积如山的粮车，被烈焰吞灭大半，焦黑的粮袋散落一地，空气中还残留着烟火与焦糊混杂的气息，看得人心头发沉。
此番大战损耗太过惊人，麾下精锐折损十之三四，其中伤兵更是不计其数。
即便剩下的粮草集中起来，也撑不了多久。
每日消耗巨大，补给线早已被汉军切断，后方粮草迟迟无法送达，军营之中已然隐隐出现了躁动不安的迹象。
若是再这般僵持拖延下去，不等汉军主力压境，羌军便会先一步因粮尽而军心溃散，不战自乱。
尔朱荣眼神冷厉，心中比谁都清醒，这一战，数十万草原联军早已是败局已定，再无半分翻盘的可能。
如今死战到底，只会把最后一点家底彻底赔光，当务之急，是立刻收拢残部，完整地带回驻地，牢牢扼守凉州羌族领地周边险要，严防汉军趁胜长驱直入。
这些年，他呕心沥血一统羌人各部，兵强马壮之后，便日夜觊觎富庶辽阔的凉州，欲以此为根基，一步步染指中原膏腴之地。
而对面的并州军，同样是虎视眈眈，以平定羌患、稳固边疆为名，无时无刻不在积蓄力量，伺机将羌地彻底吞并，根除这西北大患。
双方本就是不死不休的死敌，彼此窥伺，寸步不让，一旦露出了致命破绽，便会被对方趁势碾压，彻底吞灭。
在这胜负已分、毫无胜算的绝境之下，羌族最后的兵力与元气，绝不能再白白葬送在这片无望的沙场之上。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退，才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
“哼！”
一声冷斥自完颜吴乞买的齿缝间迸出，此刻他胸口剧烈起伏，鼻腔里喷薄出的粗气，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都点燃。
他指节攥得发白，指骨泛青，一张脸铁青得如同覆了层寒冰，最终却只是死死抿着唇，一言不发，心底那股不甘如野火般狂烧。
他怎甘心就这般狼狈撤兵，落荒而逃？
一旦河套战场结束，辽东战场也会成为无根之萍，在没有檀石槐大元支持的情况下，仅仅靠着女真族自身的力量，根本没有办法对辽东军造成威胁。
若是错过了这次的机会，女真再想要拿下幽州之地，面对已经有所准备的辽东军，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可若是大军不退，这其中带来的后果……
况且，辽东战场距离自己还算遥远，就算是想操心也没有办法，但此时的河套战场，却是自己要面临的一道难关。
为了女真族的未来，他本想继续打下去，可利益的考虑却如同一根冰冷的缰绳，狠狠勒住他所有冲动。
这一仗，从根上便已输得彻彻底底，再无半分回旋余地，明知大势已去，还要强逞凶顽，那不是勇武，而是自寻死路的愚不可及。
不仅不会有任何好处，反而是自取灭亡。
毕竟，谁又能预料战局倾覆得如此猝不及防，在数月之前，两军还在阵前针锋相对，草原联军气势如虹，一度压得对方喘不过气。
可不过转瞬之间，石勒北匈奴后路被抄、老巢尽失的噩耗便已传到军中，短短一月有余，胜负之手便已彻底翻转。
今日这一战，更是将最后一点胜算碾得粉碎，昔日唾手可得的大好局面，如今只剩满目疮痍，可谓是一败涂地。
………
而站在一旁的檀石槐，脸色早已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铁青得骇人。
他是此番草原联盟的盟主，是纵横草原、无人敢逆的霸主，如今却要领着麾下儿郎狼狈溃退，这份奇耻大辱与蚀骨不甘，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生生撕裂。
他比谁都清楚，此番倾尽草原各部之力，其目的还不是入侵中原，只是为了保住河套之地，不让并州军得到这天然马场。
可最终的结果是，草原联军一败涂地，经此一败，再想集结如此浩大的声势、再想挥师南下，只会难如登天。
多年筹谋，倾尽心血，换来的却是一败涂地、满盘皆输。
那一瞬间，饶是铁骨铮铮如檀石槐，心底也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微弱的动摇与怀疑。
可这点迷惘只如星火一闪，便被心底更狂暴、更炽烈、更坚不可摧的野望狠狠碾灭。
这次回归草原之后，檀石槐已经想着要亲自见长生天，务必说服他要将整个草原势力彻底统一，将所有部族尽握手中！
自此，草原只有一个声音。
也只有这样，诸多草原势力才能彻底拧成一股绳子，届时就可以举全草原之力，集中一点发起猛攻，与中原一决雌雄。
只要能够完成这一步，定能雪今日之恨！
檀石槐那一双虎目，如淬了寒刃的刀锋，冷厉地扫过帐内众人，心底那声咆哮，几乎要冲破胸膛，震彻天地。
经过这一战后，所有人心中都明白，草原联军败局已定，若是再继续和汉军纠缠的话，别说守住河套之地了，恐怕就连他们自己，也很难全身而退。
因此，众人经过一致商议后，决定在半个月后退军。
不过在此之前，也该命令远在鸡鹿塞的石勒、阿提拉大军和云中之地的慕容翰大军回军了。
若是他们没有分开的话，或许今天这一战，草原联军就不会打的这么惨了！
毕竟，他们两方的人马，加起来起码也有十几万，若是能合理利用这些大军，汉军今日的包围之计，恐怕就没那么容易实现了。
一个搞不好的话，就有可能被草原联军来个反包围，到时，还不一定谁吃谁呢！
只可惜，这些终究都是幻想。
而王腾恐怕正是抓住这一点，这才来个将计就计，一战就将他们打得伤筋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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