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笑了,她说:“容妖,你讲的不是沙华,冥府里是没有夕阳,他又怎么会在夕阳下像披着金色的斗篷。”
“你还记得他的模样吗?”想了想,容妖如是问。
曼珠说:“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很久很久之前,我们曾见过一面,然后就再不得见。他的样子早已模糊了,越来越清晰的,只有思念。”它们会沸腾,把人煮得日夜难安。
曼珠说完便睡去了,曼珠沙华如血的花,凋满黄泉。
容妖呆望着这条如同被火焰焚烧着的黄泉路,看到夕阳里一个披着金光的少年,她看到他的微笑,却看不到他的脸。
太久太久了,我也记不得你的模样了呢。
沙华坐在容妖身边,那里刚刚坐着的,是未沉睡前的曼珠。沙华说:“容妖,你同我讲讲曼珠吧。”
“她……一直在等你。”容妖望着混沌的天:“然而你没有来。”
黄泉路上,灵魂们来往匆匆。曼珠沙华花落叶发,又是一个千年。我们各自又等了一千年了,然而谁都没有等到那个人。
容妖坐在奈何桥下,忘川河边。忘川河对面,无数灵魂登上望乡台,最后望一眼人间,然后走进孟婆亭,喝下孟婆汤。这一世,便永远终结。
孟婆佝偻着身子,不停地重复着煮汤舀汤,灵魂们喝下她的汤,过往的故事在眼睛里散去,然后迈着轻飘飘的步子朝轮回走去。
这是在孟婆亭里待得最久的孟婆。凡是孟婆,在孟婆亭里待得久了,便会被阴狱和忘川河腐蚀掉灵气,如果她们不走入轮回,便会在某一日魂飞魄散。然而这个孟婆,似乎一点也不害怕。
容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就已经守在奈何桥上的,她只记得,她建起罂漫客栈的时候,孟婆就已经在奈何桥上了。如今的她,只剩下一把瘦骨,似乎随时都会散架,可她固执地不入轮回。她煮了无数碗孟婆汤,自己却一滴也没有尝过。
容妖笑过孟婆,说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煮得不好喝。孟婆说,等没了念想,就会入轮回了罢。每个人的往事里都藏着不愿提及的秘密,孟婆不说,容妖便不问。
脚边的忘川河水翻滚着血黄色,里面尽是一些投不得胎的孤魂野鬼。他们在忘川里挣扎,在忘川里狂舞,在忘川里哭号得撕心裂肺。传闻如果有人不愿喝孟婆汤,便可以跳进忘川河,如果千年后依然不灭,便可以带着记忆走向轮回。
忘川河水,有腐蚀灵魂的毒。
容妖看着灵魂们排着队走上奈何桥,低头再看脚下混浊一片的忘川河,觉得不会有人这么傻,这里的悲号声,连鬼神听了都会颤抖,更何况是凡人的灵魂。还是喝碗孟婆汤来得痛快,反正一切本来都是虚无,记得不记得,又有什么区别?
一双手搭在忘川河岸,接着一个男子的惨呼声大声响了起来:“拉我上去!”
容妖侧头望去,一个男子从忘川河里奋力地想要爬出来,可又被忘川河里无数水鬼拉住,无论怎么挣扎也上不了岸。“咕咚”,男子又呛了一口忘川河里的水。
容妖看着男子在忘川时挣扎沉浮,像在看一个笑话。
“那个……”男子竭力从忘川里露出头来:“你、你拉我一把……”
容妖“扑哧”笑出来,她走过去,把男子从忘川河里拉出来。男子拧着自己湿淋淋的衣衫,问容妖:“姑娘,你知道轮回往哪边走?”
容妖突然觉得可笑,这又是一个被命运戏弄的可怜人。她充分相信这个男人在忘川河里泡了一千年,因为他身上有无数道水鬼抓下的痕迹,那些抓痕深浅不一,有很多抓痕都绝对有不止一千年的历史。
男子望着容妖笑得张牙舞爪的脸,疑惑:“你笑什么?”
容妖指指对岸,说:“你游错了方向。”
男子拧着湿淋淋的衫,怔在忘川河边。
容妖说:“要轮回,得去对面。”然后笑得灿烂:“我估计你用了五百年游到对面,又用五百年游回来。”
男子叹息苦笑:“何止五百年。”
忘川河面翻滚着血色的黄沫,像一锅熬了太久早已变味的骨汤。容妖在忘川河边坐下,仰面望着失魂的男子:“给我讲你的故事,我帮你过奈何桥,不用喝孟婆汤。”
男子淡淡地笑,他在容妖身边坐下,望着忘川河,却选择了箴口不语。容妖在他的眼里,看到不褪色的时光,看到抹不掉的过往,看到细碎却顽固的悲伤。
容妖和男子并肩坐着,没有强求。有些人的故事,纵使讲出口,你也听不到。听到的声音,没有心情,听到的故事,没有感受。讲出来的执着,是为了炫耀,讲出来的悲伤,是在假装。最纯粹的故事,永远都在心底埋葬着。
容妖问:“在忘川河里,是什么感觉?”
“冰冷刺骨,绝望,没有岸。”
“你游了多久?”
“不知道,忘川河里,感觉不到时间。”
“那你游错了岸,怎么办?”
“再游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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