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留给我许多此生无法忘怀的影子,我常常徜徉在他的那些影子里默默地发呆,这么多年来,是他的那些影子催促着我不断奋进。我刚上高中那年,年过半百的他常常从百里外的老家挑着大米去挤过路客车,把生活费和米送到我上学的县城。那一年寒冬,天气冷得特别早,他担心我在学校受寒,连夜碾了一挑米,抓上他的几件棉衣,送到了学校来。他到学校时我还没放学,于是便找来一张报纸垫在屁股下,一直坐在学校的铁门外待到我放学。我去接他的时候,发现他乌黑的嘴唇不断地哆嗦着,眼光凝滞,脸色青乌成一片,一副及其疲倦的样子,我知道他为了给我碾米,准是熬了夜了。我劝他到我的寝室休息一会儿,可是他塞给我一叠皱巴巴的钱,便回了家。那时天空已经飘起了雪花,白茫茫一片。我站在校门口,望着他稍稍弯曲的背影,淹没在大雪远处。
他对我的爱总是默默的,无声的,使得我暖融融的,可是许多年过去了,当我细细地回味以前的他,我方才发现他为了那个家所付出的艰辛和苦痛,甚至是孤寂。我到省城念大学后,他更是倍加关心和思念着我,他常常夜半三更难以入寐之际向我写信,他的信是用他那一手漂亮的颜楷写就的,他逐字逐句地向我倾诉独自守在木屋里所遇到的每一件事,有时候他竟然像做报告一样,向我报告家里的禾苗长势,连他半路偷听来的哪家的姑娘在外面跟着别地的男人跑了之类的琐事,他亦是不厌其烦地写进了信里向我诉说。总之,他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要向我讲。我大学毕业那年,他从木屋七八里外的乡场上打来电话,忧心忡忡地对我说,“满崽,你倒哪里找人去,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农民”。他担忧我托不着人,找不到工作。我告诉他,我已经有工作了,我便听见电话那端,他格格的笑声。
他上了点年纪,身体每况愈下,原来那个胖敦敦的圆脸,渐渐地被岁月和病魔削减成瓜子脸,手和脚竟然都长出了老年斑。他相信命相,他说他活到七十来岁应该是没问题的,突然间竟长出了孽疾来,他自己也无法预料得到。但他满以为,只要病好了,他一定可以活到命相里说的那个岁数的。
冥冥中,他似乎已经有了先知了。他艰难地伸出那双枯瘦泛黑的手,对我说,你看,我连血脉都没有了,去医院也没用的。2007年4月10日凌晨两点,当我踏上炕上抱起他的身子,我看见他凝滞的眼神里挤出了几滴泪水,我拼命地喊他,可是他再也不能回答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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